楚歌本以为成亲后生活上总要发生变化,谁料情况却比她所想更加平和。她和路云中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大变化。路云中倒也提到过不希望她过多劳累,说打算找人帮她经营得意坊,楚歌说还是想自己做,他也就没再坚持。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变化,可于此之外,事情早已不受她的掌控。
首先是齐娘子。原本,她来收布,两人本就只需要行一行礼,后来混熟了,连礼都不用行。可自打路云中称王后,礼节上即有不同。对楚歌来讲也是一样,他二人不行礼,可不代表别人对着谌王、对着谌王妃不行礼。尽管典礼上不甚合规制,但既已结为夫妇,也有了实在,当然不同以往。齐娘子来时,也是恪守礼节,不敢多言。
楚歌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来也怪,以前对着别人三跪九叩的是她,可现在享受这一切的变成自己,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兴奋的感受。她原以为苦尽甘来,今日应当感到快乐和舒心,但它们都没有,只有无穷的别扭。又以为是自己不适应,可此前,段敬山已给她展示过权力的风貌,她依旧无甚向往,甚至敬而远之。
唯一可做安慰的,就是她的得意坊的确越做越大。路云中打算让她的机坊能够遍布江南,但分布过广,谁来管理,这个问题就事关重大,必须要选合适又信得过的人。
两人为此搜寻数久,结果除了一个齐娘子,也没找出别的来。
这一天,楚歌正在屋里看账,门外突然传来笑声。她听出是段知燕的声音,却听见她的笑声外还有别的声音。不久,段知燕跑进屋,兴奋地说,姐姐,你看谁来了?
身后紧跟一男一女。女的看到楚歌,立即就要扑上前来,男的却把她拉住,两人连忙拜下。离得稍远,楚歌看不太清晰,段知燕先一步把他二人扶起来,说,不要拜,坐就是,我给我姐姐说句话,你们这样拜她,她心里一定不舒坦。
女子这才上前来。走得更近,楚歌看清她的脸,猛地站起身。女子也大声说,真的是你,楚歌姐姐,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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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水儿和段敬云。这两人虽然没有消失于她的回忆,却也似乎已经远离她的世界。算来,他们竟然已有十年未见,所记住的彼此的容貌都是十年前的样子,依然是当年年少青葱的模样。
两人哭哭笑笑,拥抱许久,诉说这许多年的艰辛。楚歌问,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不能见到你了。水儿也说,还说我呢,我本以为你都不在世上!楚歌说,你还活着,真好,你俩还活着真好!
她俩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好半天情绪才稳定下来。水儿比她小一点,但也不十分小,与段敬云都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看她做一身妇人装扮,楚歌已猜到大半,和段知燕对视一眼。段知燕说,最该想不到的,是水儿姐姐你和我二哥成了夫妻呢!
段敬云这才笑说,这么多年我二人一起逃难,是水儿陪着我,也是我陪着水儿。我们四处寻找安身立命的地方,总算又遇着故人。
他比十年前无疑成熟许多,神色也无当年那般恣意昂扬,更多几分稳重深沉。只脸上那道伤疤还未去除,只是淡了一些,但看来依旧狰狞。他和水儿的衣裳都仍算光鲜体面。问来,才知道两人一路逃难,到了一个叫薮泽县的地方。这里遍布水泽大湖,平原一望无际。段家原和薮泽县县令颇有些交往,在这位县令的帮助下,两人在此住下,后用寥寥无几的银子选择经商,竟然真的也算红红火火。
楚歌奇道,薮泽县?我听闻,这里地处偏僻,蛮人也很难到达。离这儿也不近。你们又是怎么到衍州来的?
水儿说,说来,心里又是一股无名火。原本我和夫君在薮泽县过得好好的,自然比不上当年大富大贵,可也能自给自足,慢慢的,也能雇人来做。谁料有一天,忽然来了一群官兵,把县令给拿了,说他藐视王法,无恶不作,押解京城关起来了。新来的县令对百姓四处盘剥,把我和夫君的铺面搅得一团糟,后来甚至任由官兵乱抢乱砸,又说,又说……
段敬云接口说,又说水儿长一副福气相,跟了我这个商贾,是暴殄天物,要让她去做新县令的小妾。
水儿连忙说,是呀,那我怎么肯!大户人家是个什么样子,权贵人家又是什么样子,咱们这么多年见得多了,我可誓死都不再进这样的宅院之中。后来县令屡屡施压,乃至强抢,夫君一气之下,夜半埋伏,提刀杀了县令,我二人带着孩子逃离薮泽县,听闻南方义军众起,就想找一处新的可靠地方,转来转去,就来到了衍州。
楚歌惊道,你们已经有孩子了?水儿说,是呀,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已经七岁了,妹妹刚一岁多,还在摇篮里。楚歌说,那怎么不一起带来?段敬云笑道,小妹年纪还小,不方便带出来。让哥哥暂且关照一下,反正我和水儿不多时就回家去了。
段知燕笑道,姐姐,我不说,你能想到?他们两个在衍州都住了快一年啦,结果咱们一次也没碰上。还是我这回出门,看到水儿姐姐在街边和一个店老板吵架,想上前劝架,才发现是她。你不知道,那时我心都快跳出来!
水儿亦抚胸口说,就许你跳,不许我跳呀?我一看大家对你都毕恭毕敬,吓得我是魂飞魄散,以为又招惹了什么权贵。你一喊出我的名字,我就更害怕了,当街就快晕倒过去。段知燕说,你腿软了,我看到了。水儿说,我本就胆小,小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家都笑。段知燕说,不过,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离家时那么小,竟然还能认得出你和我二哥。段敬云也说,水儿把你往家里一带,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想,那是因为这个多年,我们从未将彼此忘记过。
一席话,说的段知燕面部涨红,双眼含泪。这么多年的苦痛和纠结,挣扎和思念,似乎都在这时得到了和解。
楚歌故人来访,自然要摆宴招待。她本要路云中也来,路云中却说这是她的家宴,让她同故友随便说话,等来日,他再设宴接待。因此席上只有楚歌、段知燕、水儿和段敬云四人。段敬云原本应回避,但楚歌执意留他,他也的确不好独处。又说,谌王要招待,我夫妻二人自不敢当。今日能得王妃青眼,已是草民之幸。楚歌无奈道,什么草不草民的,我已不叫你二少爷,你也莫叫我王妃,叫名字就好。段敬云笑道,我也的确不再是二少爷。逃难之后,我再没回到段家,也没见到过段家的一个人。我早已不认为自己还是段家的二少爷。
楚歌有些好奇。段敬云说,身至草莽中,方知天下苍生,欲得一粟,何其之难。这几年,一直靠乡里相助,感激不尽。若再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自居,那可就太没良心了。
水儿掐了他一把,说,说这么好听,就你懂这些大道理,就显摆你读过书!段敬云笑着说,你在家不让我显摆,在外也不让?水儿说,我呸,信你的鬼话。我也是出身乡里,你可没做到对我“感激不尽”。今日出门,叫你给我挑件衣裳,你都不肯。段敬云说,我每次挑了你都不满意,当然不要给你由头。水儿说,你每次挑的都花花绿绿、红红紫紫,鬼才喜欢呢!
楚歌笑道,我记得……二公子以前给大夫人贺寿,送的那些个东西可也都难以入眼。水儿说,哎呀,他是真的喜欢,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我就奇了怪了,从小也没吃过苦,怎么偏偏就喜欢那种俗气东西?我都不喜欢。段知燕叫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不分出身,改也没用。我看,这些人这辈子都不许穿衣服。楚歌连忙笑道,别说这种浑话,也不怕人笑话!你不喜欢,也有的是人喜欢,我就觉得红红紫紫蛮好。水儿说,像个大茄子,有什么好?
几人都大笑。
一顿饭说说笑笑,吃到快结束。这时,水儿和段敬云对视一眼,终于说,姐姐,我们有个事想问你。
楚歌微笑说,是不是关于得意坊的?水儿神色有些尴尬。楚歌说,我一猜就是。你们不问,我也要主动提起。水儿也不再绕弯子,说,得意坊的东家真的是你?楚歌说,我也想问,现在你们手下的铺子又有多少呢?
水儿说,你问了,那我也不瞒你,当年我们弃家业而逃,现下手头只有一些积蓄,用以生活。楚歌说,唔,好,我知道啦。我还担心你们在衍州生活不好,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
路云中回来后,听楚歌一描述,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说,你是想要他们两人也帮忙经营得意坊?
楚歌说,段二公子颇有些经商才能,以前在段家,他也对仕途无意,常与他父亲争吵。路云中说,我看,要做此事,识字、算数,一个也不能差。楚歌说,那不正好?他从小读书,在薮泽县也曾经商好几年,他是可以的。
路云中不置可否,只说,你来做决定。这是你的机坊,你是最大的东家,你要用谁,自然由你说了算。
他看来并不在意,楚歌却明白,此时,他的心里正经受煎熬。路云中可以将当年完全不知情的段家小小姐做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却未必可以接受这位段二少爷。他和段敬山一母同胞,似乎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楚歌不想让他心里塞着这团火,主动问他是否不太愿意。路云中沉默半晌,长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说,若说没有芥蒂,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不过,我记得你说过,那位水儿姑娘曾也帮过我爹和宜儿。就当我是还她的恩情。
楚歌一笑,说,这位水儿姑娘也不是凡人,终有一日,你能看得着她的能耐。路云中也随她笑说,好,那我就等着那一天。
楚歌不想叫水儿多等,次日便马不停蹄跑到她那边,要告知她这个消息。水儿和段敬云且住在衍州一家普通的民房里,的确不大,但也够用。
一个男孩来开了门。他年岁不大,生得相当秀气,也不怕生人,说,你是谁呀?楚歌忍俊不禁,说,我找你娘亲,快快叫她出来。男孩说,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位夫人。母亲和我说过的。您稍等一下,请坐,我去叫父亲和母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