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沿途街道,若非飞檐画栋,亦是琼楼玉宇,琳琅满目。天尚未亮起,几间民宅已经点了灯,灯影投下,又被他的汗水一滴滴淹没。路云中如今已不记得那两筐银骨炭到底有多重,他的心中唯有贵重的记忆。他明白只要自己踉跄一步、摔了货,他和老爹所有的活全部白干,连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那时他也不觉得它重,哪怕它盛上驴车也已能塞满一个角落,但是压在肩上,眼前指引他的不只有沾汗水的睫毛,还有东家应下的一文钱。他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走得很慢,背脊弯下,以双腿借力,重量基本上都压在后腰,一路上唯需忍受骨骼将要错位般的疼痛。实在受不了了,便找个街角歇一歇,先躬身放下筐子,再卸下担子,以手托住腰窝直起身,脊椎发出一声爆竹炸响般的荜拨声,汗已经流了全身。
路云中对于房子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无论何时,他的家都是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里住着他的家人,除了家人便什么也没有,连风声都不屑停留。但他又见过太多的高楼。无论是年少时在顺俞城做工时看到的高楼,或是在江南磕头间隙抬头看到的高楼。高楼和高楼间几乎无甚差别,同样的砖、同样的瓦,一堵堵红墙隔绝街道内外,他早已看厌。庭院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也早已失去兴趣。有时候他感到自己还走在顺俞城的夜晚,依旧挑着担子不停地往前走。到了那个尽处高楼,楼内没有他的落足地。他拿着一文钱,转身离开,汗水啪嗒一下落到地上。这时候才感觉到痒,鼻间有腥气。原来双肩早已鲜血淋漓。
现在,他又回到那条街道,依旧身处庭院的注视下。梁鸿谨的宅邸果然同别人的宅邸也没什么区别,这一点让路云中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他的高楼会有什么不一样。原来全天下的高楼都是一个样子。那他们为什么要追求那么多?
一刹那间,也有无数的疑问涌进路云中的心头,让他困惑不已,无所适从。
梁鸿谨不在府内,但是有更重要的东西在里面。他作为大将军,官印、敕令和官服都在这里。是路云中亲眼看到亲兵将它们放进书房,并锁进柜里。这一切,也是陈小六告诉他的。
现在他们就要去做这件事。
夜色沉下,一派朦胧。两个人从后门翻进府中,在水榭旁,看到赵安文站在那里,身披月光,面色凝重。
徐更说道,啊,你已来了!计划如何?赵安文没什么笑模样,沉声说,不见得多好。他没有喝醒酒汤。徐更问,怎么回事?赵安文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最后又说,那个知府女婿最该死。他一进去,梁鸿谨肯定不会再喝。徐更说,他喝得那样醉,你没有喂给他?你和他说了什么?赵安文说,我没有说什么,也许他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醉。
赵安文十分自然地将他与梁鸿谨的对话隐藏。在他看来,这些绝非必要。路云中喝醉是假,他从路云中口中得知了一些讯息同样也是假。而其中缘由,他并未打算叫他们知道。
徐更也没有多问。路云中微微皱眉,今夜不除掉梁鸿谨,便不能拿走官印,只怕以后,要做什么都不十分容易。三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思。路云中说,那个女婿,现在还在帐中?
他没见过盛州城知府的女婿。此前几次酒会,他不想掺和,就都找借口并未到场。赵安文说,大概吧。不知道他找梁鸿谨有什么事,我就怕这点。不过此人眼高于顶,看起来亦是个草包,没什么本事。徐更笑着说,世家子弟不都是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吃喝嫖赌最擅长。赵安文有些不悦,淡淡地说,徐副将看起来,倒真不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庄稼人。
这时,门口突然晃过一个人影。路云中立即侧身躲起,看到此人一身华服,哼着小曲路过门口,行走摇摇晃晃,如同被酒色财气掏空。
路云中问,是他吗?赵安文说,是。看来是从帐中出来,见他这样,大概是梁鸿谨是没喝醒酒汤。路云中看他背影越看越熟,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忽而涌上。他问赵安文,他叫什么?赵安文说,姓林名涣,据说是江南逃难而来,走了大运娶了知府家的小姐。怎么,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