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只有自己狼狈地苟活下来了。樊途安对自己感到极度失望,却更清晰地意识到哪怕崩溃也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军中大小事务等着他处理,没有时间让他过度感伤。
“胳膊抬一下。”
“等一下哦,先别动。”
“哎这破纱布好难系。”
“等会啊等会,我给你扎得漂亮点。”
女孩时大时小的嘟哝声传入耳畔,这些话有对自己说的,也有女孩的自言自语。
樊途安忍不住转头又看了一眼在老军医指挥下忙得团团转的女孩。她有着端正五官的鹅蛋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神色虽然认真专注,却不再像先前战斗时那样锋芒毕现。
女孩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抽空扭过头,和他对上视线,并眨了眨眼以示不解。
不好,这样不会显得我很奇怪吧……
从小就在男人堆里长大的樊途安只接触过屈指可数的异性,还尽数是年长于他的普通人——并没有修士。
樊途安躲开女孩的同时,也刚好没有瞧到女孩下一秒便流露出的笑意。
记事其四。
“小将军!”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短短几天内习惯了伤口恢复时女孩对自己的照顾,甚至因为痊愈后女孩过于自然的消失而心里有了些失落之感。
女孩总是开开心心的、一副笑哈哈的快乐模样,她也总是能用能量满满的活力态度唤起樊途安对希望的短暂期盼。
因此深夜的偶遇让樊途安感到很是意外。浓重如墨的夜色下,乐正宫研斜倚着栏杆,将面容藏在月光后的阴影中,像是同样要藏起背负的沉重心事。
起先樊途安犹豫着要不要搭话,毕竟他深更半夜路过女修营帐应该会显得特别可疑,有损双方清誉。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确实只是绕着军营各处散步散心,跟女孩稍微解释一下应该就好吧。
于是樊途安操纵女孩旁边的树木悄悄探出一枝新芽,新发的花苞举在她面前,成为了一个温和礼貌的招呼。
……然后就见女孩一蹦三尺高,吓得电光石火间就掏出陌刀摆出了迎战架势。
呃……好像不太对?
樊途安有些苦恼。
记事其五。
“不知道为什么活下去的话,就当为了我活下去吧。”
乐正宫研没什么边界感的性格第一次让他感觉苦恼,而且也显然不会是最后一次。
不过她直来直去的性格并不让他觉得讨厌,哪怕是有些冷清寂静的夜里,他也对偶然碰到这样一位同是失眠人士的机遇感到庆幸。
最近他学到“喜欢一个人就要多和她接触”,于是主动邀请乐正宫研多来他营帐做做客。起初他还担心乐正宫研因男女有别无法答允,但大概又是那种性格使然,乐正宫研三天两头地大大方方跑来找自己玩。
樊途安有时候邀请她用土系法术配合自己种树,有时候用后厨开发的新菜喊她品鉴,有时候则借助切磋了解那个战斗起来判若两人、杀气腾腾不顾一切的她。
这样的接触方式总该对了吧。回忆着与乐正宫研相处的点点滴滴,樊途安写下对手上文书的批复。
“近日听闻,军中围绕乐正宫研小姐的不实流言愈甚。乐正小姐天资聪颖,训练刻苦,英勇善战,为人正直善良。望各统领做出表率,起到模范作用,杜绝流言蜚语产生传播。”
想了想,樊途安又提笔添上一句。
“若仍有生事者,杖四十。”
正在收拾书架的乐正宫研见他奋笔疾书,便好奇凑过来,只一眼便扫完了全部内容。
樊途安避之不及,略显尴尬地放下了刚想把纸盖上的双手,右手握拳挡在嘴前干咳了两声,向旁边人正色解释道:“军纪严明。军中不得以讹传讹,使军心动荡,同伴互相猜忌。”
其实乐正宫研起先只以为是平常的文书布告,毕竟她自己也清楚围绕自己的风言风语严重到了让本人都觉得离谱的程度,只是自己不在乎而已。所以樊途安要出面解决,倒是一件十分合情合理的公事。
不过……乐正宫研歪着脑袋打量了这位难得面露难色的小将军一番,认为他特地解释这么一通,肯定事有蹊跷。
“哦。”这套官话在乐正宫研身上显然不受用,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给了个无比敷衍的回答。
见状,樊途安连忙换上软和的态度,语气带上了显而易见却很少出现的安抚:“乐正小姐,我只是希望你能在这里也生活得愉快。”
“也?”放下书卷,乐正宫研低头玩味地强调了一下这个字眼。不过她没有就此多做讨论,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稍纵即逝的自嘲。
很快她露出释然的笑容,重新抬起头,俏皮地飞快眨了眨眼:“有可爱的樊将军就很愉快了呀。”
“那……”闻言,樊途安不免耳根微微发热,随他动作抬起的衣袖带起的一阵清风似有若无蹭过乐正宫研杵在书桌上的手,“我还希望,能在乐正小姐心里有更多其他印象呢。”
带着无比认真的神情,恳切说着“希望你能把我当做活下去意义”的乐正宫研,在樊途安内心吐槽“你算谁啊”的时候戳着他胸口气鼓鼓喊道“我是你救命恩人”的乐正宫研。
不知不觉的,他对这个女孩有了愈浓愈深的兴趣。
厨娘猛然发觉,今天饭菜里的糖是不是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