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姬明钰当年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若站在我身后,我必不负北地。”
可他没有站,他选择了保全。正因如此,他如今还在,姬明钰已葬于三尺黄土之下。
他捏着杯子,指骨泛白,可故人的亡魂业已离去,将他留在原地。他犹自在问,
“仲容,我做错了?”
无人应他。
只是风在动,从白火城自余林城七八十里,传来马蹄踏雪,战鼓隐隐的响动。那是他女儿和故人之子走的路。而如今他两鬓已苍,还得再选一次。
这时候已经将近破晓,晨雾未散,旌旗静静垂着,风吹铁索轻响,宛如断弦。
陆玉晓是从余林城背后的北望关绕回来,未眠未歇,那匹自幼随他南征北战的老马都跑了一身白汗——他当然得快点,晚一步,都怕陆寻芳这急性子的姑娘率先就领兵走了。
他下马时,人还未稳,已先朗声,“随军掌印何在?北地王在此。”
他素来语声和缓,此刻这句话却直斩军前。所有人都在,可是这一言落地,营门内外却皆默然。北地的兵卒认得他,也敬他,陆家的旗是他一手举起,长镇西关二十年未退,可今日他们知道,如今的主将不是他。
没有人想去触陆寻芳的霉头,比起她温文尔雅的父亲,倒是这位性子火爆的三军主将更可怕些。
静默地等了会儿,一个高挑却沉稳的身影才自大帐方向走出。陆寻芳是拄着自己的长枪出来,一袭墨黑战袍,披风在身上随意一拢,显然是从病榻上刚起来的。
风将她的披风烈烈吹响,好像裹着一柄长刃在里头。
是陆寻芳。
她自病中初起,脸色仍显苍白,步履却很平稳,眼睛和脸色都有些灰暗,好像夜前将熄未熄的火。
陆玉晓见她面色,眉心立时就跳了一跳,说不心疼是假的。
“你不是在帐中休息……?”
“父帅远来,怎能不迎?”
陆寻芳轻声道。她目光落在父亲鬓边带着的些微薄霜之上,知他是夜里赶来的,眼中一时沉了色,但很快隐去。她移开了眼光,像是早知道他为何而来。
“父帅,您是来助战的,还是来拿兵权的?”
陆玉晓看着他冰雪聪明的女儿,和那张明艳却苍白的脸,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他往前一步,尽力将声音压低,不给旁人听得这场父女之间关乎中原与北地的争论,“寻芳,天子亲临前线,这就是为了看我们忠心与否,此刻兵权不肯交他,那是撞在他刀口上……你是聪明的孩子,不要做这等事。”
可陆寻芳不肯买他的帐,她的眉头慢慢蹙起,凝眸看着父亲,眼中波澜微动,唇边一痕冷笑不止,“我在北地行军有几年?他萧祁瑾在北地行军有几年?怎么同我抢起兵权来了?父帅,这我不能给,我不能看个毛都没长齐的天子送我全军的性命。”
两人离得很近,她听得见父亲咬牙的声音,不是愤怒,只是无可奈何。
“皇帝巡狩在此,抗旨岂非欺君?你又带病在身,强执权柄,传出去旁人道你挟权抗旨,到时候咱们全家都保不住。”
陆寻芳气性上来,连亲生父亲也敢刻薄,她将手里长枪往地上一杵,稳稳站住了挺起腰来。
“无理的旨不尊也罢。”
“噤声。”陆玉晓立即伸手止住她,“回去说,此地说不得。”
陆寻芳对自己的亲兵营显然更有信心,不过她也并没反对父亲的决意,带路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