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大了,等到了初春,就是一个悲伤的季节了。”
郑宇文不懂,不是说春天都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欣欣向荣吗,为什么会悲伤了?
无视郑宇文明显感到奇怪地眼神,太傅接着自言自语了一句,“殿下,接下来要不好过了。”
郑宇文刚想出声,就被太傅卷起来的书轻轻一敲脑门,“不想那么多了,接着上课吧。”
很快,郑宇文就明白了太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皇后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大江南北。
而郑宇文,太子,皇后的亲儿子,却是和平民百姓一起听到的。
太监跪在地上,说那些话都是先皇后让他这么说的。
“皇后本想叫殿下前去,但考虑到路途遥远,又忧思不过是雪夜太过寂静带有的忧怖……”
“……”郑宇文低垂下头,好似在发呆。
就在太监觉得这气氛太过压抑几乎要请罪时,忽然忽然又听见郑宇文开口问道,“那天……母后身体可还好?”
“先后已经咳血。”
“我知道了,下去吧。”
太监走了,整个东宫沉静了下来,宛如一滩死水。
冬天过去了,倒春寒却来了。
郑宇文跪在软垫上,直到唇角尝到一点咸味,才惊觉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
右手边递过来一个帕子。
郑宇文年轻的那位太傅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却又轻柔,“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老人年纪大了,冬天那场雪同样让老太傅病得不轻——他如今连先后的葬礼都无法出席已是证明此事。
深夜,堂中只剩下太傅和郑宇文。
郑宇文身体因为寒冷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但他恍若未觉。
直到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郑宇文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整个人稍微多添了一点人气。
太傅刚收回手,就感觉袖子被扯住了。顺着力道望去,只能看见郑宇文的头顶。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要看你怎么想。”
压抑了一天的郑宇文、一直对“母后再也不会冲他笑”这个事实没有认识的郑宇文,终于痛痛快快地哭出了声。
太傅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多做些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郑宇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晕过去了。
看着郑宇文肿的和核桃似的眼皮和红彤彤的鼻子,太傅轻叹一声,叫太监好好照料他。
郑宇文一觉醒来,却发现天还没亮,空气中还带着水汽。
堂中站着一个高挑的男子。
郑宇文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跪下了,才想起要给皇帝请安。
皇帝深深看了郑宇文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掉了。
所以他做对了吗?
郑宇文不知道。
就像是多年后的一天,谢采熠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前不久的宫女之死做对了没有。
他自己开始怀疑自己。
在被赶出来之后愈发明显。
“平民百姓”四个字好像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他被骗过,被笑过,被骂过。
每一次,他都在问自己,“我做对了吗?”
可是,刚刚,江朝月和他说“我相信你”,说“我们都已经做到了最好”。
于是,谢采熠想起自己在郊外躲雨偶遇一个卧病老人。
雨下得大了,老人腿脚疼得厉害,晚上翻身不小心跌下炕去。
众人听到声响急忙点上了蜡烛前去察看,却见老人已是闭上双眼,但胸膛仍在起伏。
儿子一推孙子,那孙子跪在老人手边,开始哭喊。
老人整个身体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皮一紧,回光返照了一下便再没了生息。
谢采熠参加完老人的葬礼,留了点钱财后便离开了。
在下一个偏远小镇上去医馆抓药时,谢采熠和医生闲聊时说起这件事。
医生听到一半便开始叹气。
谢采熠微微探过去一点身子,“如何说得。”
“祖宗有云,在五感中,最后失去的就是听觉。你想,他平常承受着如此痛苦,就是因为‘家人’才旨意扛着,如今赴死,说不定已是接受了这样的事情,才没有出声呼喊。那一叠叠的喊声,不就是在提醒他其实他想要看到的一直没看到吗?这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医生没再说话,只是将谢采熠要的治跌打损伤的药包好丢到柜台上,便又去看摊着的账本,拨弄着一边放着的算盘了。
医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这中药味和母后宫里的不一样,是平淡的;和太医院的不一样,是普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