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在说话,忽听外面山崩一样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周问鹤打开门,却见倾江倒海也似的一堵雨墙挡在门外。头顶上雷震寰霄,仿佛天穹迸炸,无数碎块正从九霄云端直坠下来。
“好大的雨。”祖绍叹道。一旁宇文铁车默不作声,脸色甚是沮丧。
“这天气,还要派人出去吗?”道人陪着小心问。队正沉思良久,最后只能苦笑着自我开解:“这雨是坏事,亦是好事,我们寻路难,姚述想找我们,也不易了……”随后他摇着头,从后面取出一副油衣油帽交给两人:“两位用这个,先回中堂吧,再等一碗茶时间,我过去点兵。”
道人把油衣接过来,放在手里摩挲片刻,心中不由暗叹,官家所用,确比寻常雨具厚实不知多少。两人告完谢,就将油衣举在头顶上,跨出门去。
乍一钻进雨幕,周祖二人便觉置身湍流当中,密匝匝的雨点将四面八方都填实了,几乎透不出气来,道人稍一张嘴,就被灌进半口水去。头上油衣虽未渗雨,却瞬间沉了一倍有余,如同灌进了许多沙子。至于那护不到的前胸后背,几乎刚踏出门口便湿透了。
雨水在周问鹤脸上汇成数股涓涓细流,有许多流入眼眶里,把道人的视线糊成一片。道人只能眯眼如缝,透过水幕努力辨认脚下道路。当下虽是早晨,眼前所见却和夜里一般无二,时不时闪电破天而过,仿佛巨人正咆哮着要用一根手指将他俩碾死。
转头看去,祖绍也已成了一个水人,他为照顾周问鹤,把油衣往道人那里稍稍偏了偏,自己于是多受了不少苦。几乎每走几步,他就要往外吐一口水。
身后厢房已经离得远了,中堂却似乎永远都到不了。这方院子仿佛自成了一片黑暗天地,里面只有疾风骤雨裹挟着他们两个受难之人。
好不容易回到堂上,周祖二人除了油衣下的脑袋,已找不到其它半寸干处。两人草草擦拭了一下,才发觉堂上气氛有异。所有人都望着东南一处。周问鹤顺着众人视线望过去,只见张三趾儿正面无表情地用一条毡子把他阿弟卷起来。
灯火摇曳下,毡中死者已完全脱了人形。原本还算白皙的一张脸如今蜡黄如姜,连双眼都染成了黄色。死尸的口唇苍紫,下唇被咬成老肉,却流不出血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跟往日眉目全无相似之处。
祖绍望着他,忽然张口轻声说:“第一人,疟病死。”
中堂之上落针可闻,即使往日里最不喜豁牙军士之人,此刻也神情肃穆,面带悲色。张三趾儿把阿弟卷好,放在墙角处,又来到唐小怀面前,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桑皮黄纸:“他用不上了。”张三趾儿语气中毫无波澜,似在讲别人家的事。
唐小怀说了一句节哀,将桑皮纸团中的药材倒出来,送去秦树墩处。回过身,却发现张三趾儿还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唐小怀思虑再三,最后从包裹里取出一吊足钱,硬着头皮递到豁牙军卒眼前。
“这是什么?抚恤?”张三趾儿抬起头问。
“兄弟们的一点心意。”白面司曹回答。
此时此刻,倒谈起钱来,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连张三趾儿都笑了。他拿过钱数也不数,转身回到角落,一股脑儿塞入阿弟怀中。
祖绍把油衣让给周问鹤,自己找丁二又要了一件蓑衣。官府和江湖人都免不了风餐露宿,蓑衣斗笠这类雨具自是常备在身。祖绍这件麻草蓑衣,自然比周问鹤手里那件丝绢油衣差上许多,但终究是熟物,他披着也十分满意。
这时,宇文铁车披着另一间备用油衣推门而入,唐小怀看见了,急忙迎上来:“张阿绊走了。”他压低声音说。
队正点点头,便要去慰问一下张三趾儿,却被唐小怀拦住,“还有一事……”宇文铁车瞧见军曹一脸凝重,也不由跟着面色严峻起来。
“是胡大膂。”白面军卒低声说,“他不大对劲。”
周问鹤与两位头领跟着唐小怀一路穿过中堂,来到前门外。见胡大膂趴在地上,正不停吐出红白污秽。那气味腥臭至极,薰得两个看护的军卒连连皱眉。
“怎么搞的?”队正问。
“我也不知,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便……”胡大膂说到一半,又低头翻呕起来。
宇文铁车见胡大膂眼神闪烁,知道他存心隐瞒。便又冷冰冰地问了一次:
“到底怎么搞的,说实话!”
胡大膂听出长官动了肝火,知道搪塞不过,整个人顿时扭捏了起来:“我,我,昨晚,吃了一条野狗。”
“野狗?什么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