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颤音和少年眼中燃烧的、绝不认输的火焰，这反而激怒了他。他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钻石的光芒刺眼：“天真的小朋友...”声音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讽，“我洛克菲勒家族能给他全世界最好的资源，明面上最顶级的保护伞，而你能给他什么？”

他用字正腔圆的韩语，缓慢而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击，如同宣判：

“一腔...不值钱的真心？”

金钟铉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句话像冰冷的针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尖锐的刺痛。他的嘴唇微微发白，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在资源和背景的绝对差距面前，他的决心和真心似乎显得如此单薄。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便利店外的护栏，发出一声轻响。

这细微的泄气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尽管他立刻强迫自己重新站直，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努力扎根的小树，但艾瑞克那些淬毒的话语已经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最珍视的地方蚀刻出深深的划痕。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地打开，艾瑞克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恶意，重新戴上那副彬彬有礼的假面。

李沐笙拎着购物袋走出来，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出来第一眼就看向钟铉——少年靠在护栏上，虽然站得笔直，但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那侧影透出一种强撑的、令人心疼的紧绷感，脸色似乎比进去前更苍白了些。

“钟铉？”李沐笙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冰冷和钟铉身上那股极力压抑的低气压，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

金钟铉闻声转头，嘴角立刻试图扬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极其勉强，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痛楚和迷茫，像蒙上了一层冰凉的雾气。

“买好了？”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轻快，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疲惫。

李沐笙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艾瑞克。艾瑞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仿佛在宣告他的胜利。

李沐笙走到钟铉身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瓶店里最便宜的矿泉水，看也没看艾瑞克，手臂一扬——

“给，你的水。”塑料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主人的怒火狠狠掷向艾瑞克，“拿着，现在，你该走了。”

艾瑞克轻松接住水瓶，脸上挂着虚伪的歉意，目光却黏在金钟铉苍白的脸上：“和你男朋友聊了两句，似乎不小心说了些让他不开心的话呢。”他刻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的读音。

李沐笙立刻伸手，紧紧挽住金钟铉的胳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手臂肌肉的僵硬，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这触感让他胸口的怒火和心疼交织翻涌。

“那不用乞丐先生操心了，”李沐笙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和强势，他仰起脸，突然踮起脚尖，嘴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擦过金钟铉的嘴角——那不是一个轻柔的触碰，更像是一个带着安抚和宣示意味的烙印，“我男朋友，我有的是办法哄他高兴。”他说话时，目光挑衅地锁定艾瑞克，拇指却在钟铉的手臂内侧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

金钟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感受到沐笙发间熟悉的气味，更感受到那稍纵即逝却无比清晰的温热触感。

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亲吻的动作，像一道暖流猛地注入他被寒意侵蚀的心脏，瞬间驱散了部分阴霾，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一丝隐秘的悸动。耳尖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方才被艾瑞克毒刺划出的伤口似乎被这滚烫的触碰暂时封住。

“现在水你也拿到了，”李沐笙转向艾瑞克，“要么立刻从我眼前消失，要么我现在就当着‘我男友’的面，履行我在柏林的承诺，揍你一顿再让你滚。选一个？”

艾瑞克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碎裂。他盯着金钟铉看了几秒，目光复杂，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阴沉。他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威胁：“我们还会再见的，Lee。”转身时，他朝金钟铉投去一个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眼神。

直到确认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李沐笙才松开紧挽着钟铉的手，但关切的目光一秒也没离开他。

“那玩意儿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不开心。”李沐笙伸手轻碰钟铉依旧紧绷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担忧，“他是不是骂你了？”他作势要转身去追那辆出租车。

金钟铉本来还算低沉的心情听见沐笙称呼艾瑞克为‘那玩意儿’笑出声来。

金钟铉赶紧按住沐笙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声音带着一种经历风暴后的疲惫，却又努力想显得轻松：“没有骂。就是...嘲讽了一番。”他顿了顿，眼神闪烁，避开了沐笙过于锐利的目光。

“说你亲口跟他说不喜欢男的，现在多了个男友，他不信。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说我配不上你，嘲讽了一下阶级差距什么的。”他省略了那些最恶毒的、关于柏林事件和“不值钱真心”的话。

李沐笙看着钟铉强装镇定的样子，心头一软，故意逗他：“你就因为他说你配不上我就气成这样？我们钟铉这么在意我的看法啊？”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的暖意。

看着沐笙眼里的关切和笑意，金钟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也顺着他的话，带上一点孩子气的、寻求安慰的意味：“对啊。不过，”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带着点解气的弧度，“他看见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整个脸都绿了，也算是解了点气。”他状似随意地提起那个吻，心跳却悄悄加速。

李沐笙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金钟铉鼓起勇气，借着夜色和方才混乱的余韵，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所以...你刚才为什么突然...亲我啊？”问完，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不是你说你是我男票的吗？”李沐笙耸耸肩，回答得理所当然，“做戏不得做全套？我好歹也算是演员吧，这点职业素养还是有的。”他调皮地眨眨眼，“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把剧情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戏是自己——（划掉，不好意思串台了）”他故意开了个玩笑。

金钟铉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微微泄气，但他不甘心，又装作不经意地追问，带着一丝执拗：“那你不是跟他说过，你不喜欢男的吗？怎么到韩国就找了我这个‘男朋友’？”他也刻意强调了“男朋友”三个字。

“你还来劲了是吧。”李沐笙笑着用手指点了点钟铉的额头，力道很轻，“我确实不喜欢男的啊，不过嘛...”他拖长了尾音，看着钟铉瞬间又紧张起来的样子，坏心眼地凑近了一点，用轻快得像念绕口令般的语气说：

“如果是钟铉的话，那我也是可以勉为其难，那以抗拒，拒之不得，得过且过，过犹不及，积极响应地接受吧~”

李沐笙说得轻快，像在念一段即兴的绕口令，夜风裹挟着这串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飘远，却像投入深湖的石子，在金钟铉心里激起了巨大的、难以平复的涟漪。

是玩笑？是掩饰？还是藏着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真心？

回到公寓，李沐笙兴致勃勃地拆开新买的游戏机：“试试？我特意挑了最新款的。”

金钟铉机械地接过手柄，强迫自己盯着电视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游戏上。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沐笙随意扎起的小揪揪随着游戏节奏晃动，因为角色死亡而皱起的鼻尖，说话时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每一个细节都像带着钩子，将他从艾瑞克制造的冰冷泥沼中拉回，却又陷入另一种甜蜜而混乱的漩涡。

艾瑞克那些关于差距、关于保护的话，此刻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与眼前沐笙鲜活的身影不断交织碰撞。

“啊！又死了！”李沐笙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在沙发上，“这boss也太难打了。”他侧过头，发现钟铉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阴霾和更深的迷茫，“怎么了？还在想刚才那神经病的话？”

“没、没有。”金钟铉慌忙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就是...有点累了，走神了。”

“今夜早些休息吧。”

“....好。”

夜深，两人并排躺在公寓的床上。

金钟铉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窗外霓虹灯投射下的变幻光影，耳边是沐笙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沐笙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少年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借着朦胧的光线，无声地描摹身边人的轮廓。

艾瑞克讥讽的话语、沐笙那个带着安抚和宣示意味的触碰、那句真假难辨的“如果是钟铉的话”...每一个片段都在他心头反复回放、咀嚼。那个吻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嘴角，带着滚烫的烙印。

金钟铉渴望知道答案，却又无比害怕打破此刻的平衡。

万一那真的只是戏？万一沐笙察觉了他的心思，觉得困扰？万一...

金钟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都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站在沐笙身边，足以抵挡任何风雨。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确定的事。

窗外，首尔的灯火依旧明亮璀璨，勾勒着都市不眠的轮廓。

可金钟铉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身去，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后，身旁的人悄悄睁开了眼睛。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深邃的异色瞳孔里，闪烁着些许复杂难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