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李沐笙盯着投影仪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收不回来。

——社长真是的，昨天不开，明天不开非要今天开，还挑下午开，阿西....

梁铉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李沐笙听着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8月回归的主打歌编舞需要重新调整，另外Oak你之前写的那首《夜航》会收录进这次的迷你专辑里，MV拍摄就安排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内，然后从釜山回来开始录歌.....”

李沐笙悄悄瞥了眼手机时间——下午6点43分。

这个会已经开了快三个小时，社长啊，你看企划组组长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快结束吧....

李沐笙在心里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给钟铉发了条消息：

[还在开会....你们到了地方就先吃，不用等我，我还不知道要啥时候才能过去。]

过了两分钟，对面收到回复：[好。]

简短的回复让李沐笙胸口发闷，又叹了一口气，最终只是锁上了屏幕，任由思绪飘回四天前那个混乱又心乱的清晨——

——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时，李沐笙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身侧——床单冰凉平整。他睁开眼，指尖在空荡荡的床单上蜷缩了一下。

“钟铉？”李沐笙揉着眼睛走进客厅，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他以为钟铉只是起得早。

金钟铉正蜷在沙发的一角，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他迅速锁上屏幕，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怎么起这么早？”李沐笙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凹陷的弧度让两人的肩膀轻轻相撞，自然地伸手想拨开钟铉额前汗湿的碎发。

金钟铉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那带着睡意和暖意的指尖，声音有些低哑：“就...睡不着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刻意避开与沐笙的对视。

李沐笙清楚地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下唇似乎被无意识地咬过，留下浅浅的痕迹。他皱了皱眉：“昨晚没睡好？还是做噩梦了？”这状态，和昨天从便利店回来后那种紧绷的低气压如出一辙，甚至更糟了。

“没有。”金钟铉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眼底没什么笑意，“可能是白天咖啡喝多了。”

李沐笙将信将疑，但看他不想多说，便没再追问：“那要不要一起去跑步？出出汗说不定舒服点。”

“好。”金钟铉点头，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四月的晨雾笼罩着汉江。金钟铉跑在李沐笙前半步，呼吸却显得有些急促不稳，不像他平时的节奏。李沐笙第三次试图提醒他调整呼吸和步伐时，金钟铉却突然加速，运动鞋在柏油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一截绷紧的腰线，像张拉满的弓，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冲动。

“要不要休息一下？”跑到第三个路口时，李沐笙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担忧。

金钟铉摇摇头，只是跑得更快了些，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李沐笙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心中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悄然滋长。

回家洗完澡，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两人吃着早饭，金钟铉机械地咀嚼着，目光有些放空，李沐笙看着他明显不在状态的样子，放下筷子。

“吃完饭去睡一觉吧，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

“嗯。”金钟铉点头，脸色比今早时好了些，但那份沉重的低气压并未散去。

李沐笙让钟铉吃完不用再收拾了，自己把垃圾收到了厨房。

厨房里水声哗哗作响。李沐笙正在冲洗豆浆杯，突然听见客厅传来“啪”的一声——是手机被重重放回桌面的声音。他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看见钟铉盯着他的手机屏幕，指节抵在桌沿发白。

“怎么了？”李沐笙快步走近，心头一紧。

金钟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取代。

手机屏幕上，一大束红玫瑰的照片刺目地亮着，最新消息提示还在不断弹出：【送给我的猫儿~】

“操！”李沐笙低咒一声，一把抄起手机，动作快得带风，删除、拉黑一气呵成，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接着，他感觉到金钟铉的视线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后颈上。

“又是他？”金钟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更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连质问都失去了力气，只剩下空洞的确认。

“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神经病还能有谁。”李沐笙把手机扔回桌上，语气带着烦躁和理所当然，“别理他，当空气就好。越搭理他越来劲。”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但显然效果适得其反。

金钟铉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沉重得仿佛能凝结空气。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出道将近的连日积累的压力、对艾瑞克那些话语的厌恶、对自己无法保护在意之人的无力感，还有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带来的煎熬，此刻被这束刺眼的玫瑰彻底点燃。

金钟铉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有些迟滞，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又绵长的噪音。“我去下洗手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李沐笙看着他走向洗手间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感，肩膀微微垮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李沐笙的心脏。

几分钟后，金钟铉从洗手间出来。他脸上挂着水珠，眼眶和鼻尖都泛着不自然的红，显然是用力洗过脸，试图掩盖什么，但那股沉重的低气压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甚。他沉默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径直走向玄关，目标明确——离开这里，他感觉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彻底失控。

“你去哪？”李沐笙立刻起身，几步跨到玄关，身躯挡住了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焦急。

“回宿舍。”金钟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他避开沐笙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

“钟铉，”李沐笙伸手想拉住他的手腕，却被对方轻轻地躲开了。这个微小的抗拒动作像一根针，刺得李沐笙心猛地一沉。

这是钟铉第一次拒绝他。

“我们谈谈好吗？你状态很不对。艾瑞克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神经病，我也不想搭理他。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练习压力？跟我说说好吗？别自己扛着。”李沐笙的语气带着焦急，他害怕钟铉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然后一个人默默内耗。

“没什么好谈的。”金钟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绷紧的琴弦，带着一种固执的疲惫和对沐笙来说有些陌生的疏离，“我没事，真的。就是累了，想一个人待着。”他再次试图绕过沐笙去够门把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迫切。

“你这叫没事？”李沐笙被他这种油盐不进、只想逃离的态度激得有些上火，再次出手，这次更用力也更坚定地抓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他开门的动作，“你看看你的样子！从昨晚回来你就心神不宁，现在又这样，你告诉我这叫没事？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行吗，你这样一声不吭就走算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但语气依旧带着些许担忧。

“我说了没事！”金钟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带着被逼到角落的烦躁和委屈，但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低落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沐笙，让我走吧。我现在...脑子很乱，我怕再说下去...” 他顿住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我怕我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我不想...不想因为我的情绪失控，让我们之间有些糟糕的事情发生。”

“所以你就选择逃避？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自己消化？”李沐笙又心疼又气恼，抓着他的手不放，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自我封闭的泥沼里拽出来，“钟铉，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分担的？你觉得你走了，自己一个人扛着就没事了？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担心！”

“一起解决？”金钟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撞进李沐笙的视线里，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自嘲、委屈，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他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沐笙...我的问题，你真的都能解决吗？”

金钟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些被艾瑞克种下的毒刺、那些日夜啃噬他的不安和自卑，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混合着连日积压的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那你为什么明明很讨厌他，却还要忍受他一次次的出现？连没头没尾的短信，你都知道是他发的？”金钟铉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些被艾瑞克种下的不安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终于爆发，“我讨厌他！我讨厌他看你的眼神！我讨厌他像阴魂一样缠着你！我更讨厌...我更讨厌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李沐笙感觉一股无名火也窜上心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压住翻涌的情绪，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那你既然也讨厌他，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从昨晚开始到现在都是不开心的状态？你是因为我讨厌他所以你才讨厌他，还是他说了什么让你讨厌他，但无论是哪个，他跟你说的话，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呢？”

金钟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眼眶流下。他猛地转身，抓起外套就冲向门口——他受不了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说出更失控的话，怕这失控会彻底毁掉他们之间珍贵的东西。

“钟铉！”

李沐笙一个箭步冲上去，在玄关处死死拽住他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和突起的腕骨。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脉搏快得吓人，钟铉的手臂肌肉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既像要挣脱，又像在无声地哀求。

“你干嘛！走什么！”李沐笙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有事说事，咱们解决不行吗！别走！”

“解决不了的...”金钟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对他说，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他试图挣脱，力道却不大。

李沐笙手上用力，坚决不让他离开。

说好了要和钟铉一起承担，无论是什么，他都不允许钟铉一个人面对。所以，他是不会让钟铉离开这里的！

金钟铉被他拉得微微踉跄，终于慢慢转过身来。泪水默默地涌出，沾湿了浓密的睫毛，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倔强的嘴唇紧紧抿着，却控制不住微微的颤抖。他努力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想挣脱，想逃离，不想让沐笙看见这样的自己，但身体的颤抖和无声的泪水却将他所有的脆弱暴露无遗。

李沐笙所有的怒火、质问、不解与烦躁，在撞进这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时，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一种奇异的、被狠狠击中的感觉。

他忘了要说什么，忘了要质问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握住钟铉手腕的手，力道不再是为了阻拦，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金钟铉感觉到手腕上收紧的力道，以及身后那人突然变得沉重的呼吸。他慢慢、慢慢地转过身，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沐笙那双写满了震惊、无措和浓烈心疼的异色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

李沐笙看着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脸，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像破碎的琉璃，蒙着水雾，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席卷了他，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思考。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臂用力，将钟铉猛地拽进了自己怀里。

金钟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额头抵在沐笙的肩窝，压抑的呜咽终于从紧咬的唇缝中泄露出来，肩膀无法控制地抽动着。

李沐笙紧紧抱着他，一只手笨拙却坚定地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金钟铉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哽咽。他慢慢从李沐笙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成一簇一簇，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李沐笙看着这样的他，呼吸一滞，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钟铉泪眼朦胧的样子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在他看来惊心动魄的脆弱和魅力，让他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大脑一片空白。

金钟铉望着他失神的眼睛，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缓缓靠近，闭上眼睛，颤抖着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试探性地印在了沐笙的唇上。

触感是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微咸和一丝颤抖。

李沐笙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大脑却一片空白。他僵住了，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世界仿佛只剩下唇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

他没有推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李沐笙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然后，他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凭着本能，微微偏过头，让自己的嘴唇更贴合地覆上对方的。没有深入的探索，没有激烈的纠缠，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泪水和青涩气息又笨拙的唇与唇的相贴。

寂静的玄关，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简单至极的触碰持续了几秒。

突然，李沐笙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轻轻推开了金钟铉的肩膀，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鹿，语无伦次：“不...不是...等等！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钟铉被他推开，心脏瞬间沉到谷底，但睁眼看到沐笙满脸通红、眼神慌乱却并无厌恶的样子，一丝微弱的希望又燃了起来。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孤勇的试探：“是...体验觉着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