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当然是听从圣旨。”秦戎很识时务,朝晚苓叩头道:“郡主,先前卑职多有得罪,卑职现在就送郡主回府安置,将功折罪。”
在皇宫里混得开的,都不是心思浅显之人。
秦戎虽然不知帝后为何分歧,但只要回宫复命之后就清晰了,在此之前他要保证人没有被藏起来就好。
谢铉知道他的心思,没有反对。
“劳烦秦统领了。”晚苓柔声道。
裴嬷嬷见秦戎都认怂,她就更不可能和谢铉硬碰硬,看着晚苓进了程家,便灰溜溜回了宫。
晚苓收拾的东西不多,没几下就归位好。
见她如此淡处,谢铉笑道:“苓儿是知道我今日会来?”
语气里有几分掩不住的得意,仿佛正等着她感恩。
晚苓朝四周瞥了一眼,屋里收拾干净后,画眉几个很快就溜了,连茶水都没上。
她自己倒了桌上剩余的冷茶,小小抿了一口。
上好的春茶,春末茶庄送来的,芽头肥壮,状似雀舌,化开之后汤色清澈明亮,最特别的是,娓娓带有一股清甜的兰花香。
不过冷了半日,已经不是最好的味道了。
围炉被撤走,晚苓也没能着手重新煮一回。
倒是案上的书还在,翻开的也还是那日没讲完的故事。
眼看谢铉拿起,她悄然落座,道:“我并不知你会来,只是觉得,陛下不是那般刻薄之人,他只要知道我的处境,就一定会派人阻止。”
她只是在等着那一刻,但并不能确定带圣旨来的是谢铉。
那日没讲完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春秋时齐顷公和晋国打仗,中了埋伏,危在旦夕,顷公身边的右车逢丑父便主动和他换了衣服。
晋军追来时,果然认错了人,把逢丑父当齐顷公抓了。
晋人要杀逢丑父,逢丑父却说,杀了我,日后谁还敢舍命护主?
晋人觉得有理,于是把他放了,齐顷公死里逃生,感念逢丑父的救命之恩,让他邑百户,荫封后代。
救命之恩,恩将仇报,必然被人诟病。
谢铉笑了笑,靠近摸了摸她的脸颊。
晚苓的脸没什么血色,薄的像一张白纸,隐隐能看见脖颈处青青的血管,透着青白色的冷光。
空空如也的腕上,留着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紫金祛痕膏有奇效,但晚苓被割得深,还是留下了印记,幸好不明显。
他蓦然吻上那道伤痕。
她受的许多伤,许多委屈,其实都源于他。
以前她像朵充满热情的芍药,容眸流盼,神姿清发,恨不得把最美好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
而今她对他,郁郁不语,顾左盼右,已没了最开始那般心无旁骛、一心一意的喜欢。
“你从来不喜欢看书,如今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褪去了人前的冷漠,男子英气的眉目半舒展,高挺的鼻梁下,唇色比一般人要深许多,和雪腕的色泽形成强烈的对比。
手上力道缓缓加重,不会让晚苓觉得痛,却也不想让她挣脱。
晚苓垂下眸,用力后撇又被他拦腰撞回身边,对上他那双深沉如月的眸子。
“苓儿,我赶了一夜的路,连水都是在马上喝的,一边喝,一边吐,不敢耽误半刻。”
送信的第二日晚才到,适逢皇帝和他在皇陵祭祀,执玉不敢打扰,又等了一个时辰,才送到他手里。
本就跪了大半日的谢铉连饭都没动一口,求了皇帝的旨意便往回赶,算起来,当真是十二个时辰没进一口米,水也是喝多少吐多少。
怪不得他脸色有些不对,唇都干透了。
晚苓忙把冷茶递到他嘴边,嗔怪道:“你不早说,我马车里就带了水和点心,何苦还要忍这一路。”
看她焦急关怀的神色,谢铉佯装身心俱疲接过茶碗,大口咽下:“关乎你的事,我信不过别人。”
话是真话,但饿十二个时辰虚脱却是半真半假,为了她能多关心关心他。
晚苓果然心疼得一塌糊涂,两滴泪含在红红的眼眶里打转,欲掉不掉,杏脸桃腮,楚楚可怜。
“就算迟些又有什么,不过是掉几束头发,总会长出来的,襄王府太远了不便回去,你在松苓院躺一会儿,我去命她们备些吃食。”
说罢她要走,谢铉还牢牢抓着她的手腕,腰靠在书案上,差点撞翻了角落里白釉梅瓶。
那是程侍郎生前的最爱之一,别说碎了,就是裂条缝都要念叨半年。
“小心!”
晚苓吓得双手从他腰侧穿过,总算拿住了瓶颈。
谢铉腰顺势往后倒去,任由她饿狼扑食般把自己扑倒在桌上,眉目柔和,无可挑剔的脸上漫着怡然自得的笑意。
“你怎么——”晚苓咋舌,低头垂眸看着自己身下,脸色红了一片。
他明明可以不用如此。
只要侧身让让就够了。
谢铉似笑非笑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轮廓露出几分无辜:“苓儿投怀送抱,我岂敢置喙半分,当然只能任凭你撷取。”
晚苓樱口讪讪,抿抿唇从他腰上下来,又揉了揉搁在案上许久的手肘。
“这花瓶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所以珍重。”
谢铉扫了一眼那个白釉缠莲花纹的梅瓶,瓶身素净淡雅,莲花纹也只在座底,其余都是纯白色,白中又透着一丝淡青。
花瓶的纹路可以用来掩盖瑕疵,越是纹路稀少、色泽纯粹的,代表烧制水平越高。
程侍郎收藏这些东西多年,当然知晓什么样的瓶子才是珍品。
她小心翼翼把梅瓶放到书架上,打算寻几个木箱子把程侍郎留下的东西装起来,免得又生今日之过。
“你先小憩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
谢铉模样困乏,眉目慵懒,却不肯放她走:“不用,别的我都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
“......”
他最想吃的是她唇间的味道,一亲芳泽,如痴如醉,可解所有劳累。
不过为了避免吓到她,还是安然自若道:“什么都不需要,你过来陪我躺一会儿即可。”
略带干涩的声音似蒙上了一层薄雾,虽然是轻佻的话,却被他清冽舒缓的调子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仿佛只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请求。
晚苓忽然抬眸,眼神凝固了一瞬,脸上那片红云慢慢褪去。
他们以前也一起躺过。
可如今她似乎做不到了,哪怕真的躺着什么也不干。
“我还是让厨娘给你做些易克化的菜,免得再吐上几回,脸都成青汤了。”
说完别过脸,小跑出去。
谢铉手指停在半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