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銮驾行至半途,偏逢大雨,生生耽搁了两日行程。
宫门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地砖尚余湿气,时不时有残存的雨珠从檐下滴落,随风飘摇。
好在很快就日星高升,暑气当空,恢复了好天气。
文武百官站在殿前,整肃衣冠,列队伏地相迎,皇帝从龙辇落地,依照惯例前往太庙行祭祖之礼。
这一番仪程繁琐,忙到傍晚,他才得以脱身,返回寝宫。
帝后二人的情谊,在历朝历代中都是难得的佳话。
登基初期,二人除了上朝外便形影不离,同居未央宫,恩爱甚笃。
哪怕群臣上谏,皇帝膝下子嗣稀少,于社稷传承不利,恳请他广纳嫔妃,他也顾及和皇后的誓言执意不理,反而对何家愈发倚重,废除了前朝妃嫔名号,又将先皇留下的太妃们迁出宫外安置。
皇后也以身作则,力倡简朴之风,裁汰冗余宫人,省下用度以筹集军资。
这一番使得二人贤名广播,朝臣也不再多加置喙,只能寄希望于谢镕。
那时谢镕虽然体弱,却还不至于早夭,他天资聪慧,勤勉好学,想来只要早早选妃生子,也不至于绝嗣。
可惜天不遂人愿,谢镕的身子始终不见好转,皇帝也因服食丹药,身子日渐亏空,对男欢女爱有心无力。
寝宫内,茶从温烫到冰凉,一口都没动过。
皇后满面愠色,显然还在为那道圣旨耿耿于怀。
看到皇帝驾临,草草弯腰行了一礼,便再度坐回凤椅。
“可是宫人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皇后看了一眼他,愤愤开口:“若是宫人还好,惹恼了臣妾,打一顿骂一顿,赶出宫去,明明陛下也不喜欢程氏,为何偏要给她那般大的殊荣,这不明摆着打臣妾的脸面么?”
“她狐媚惑乱,先引得绥璋意乱情迷,又把明昭勾得魂不守舍,连伴驾祭祀之事都不顾,日后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皇后语气激愤。
近身伺候的人口风严实,所以她也不担心这些话会被传出去。
皇帝听罢,瞪了皇后一眼,极为失望道:“你怎的如此不明事理,程缙为救绥璋而死,其妻殉夫,这是何等忠义和气节,未满一年,咱们便把人家唯一的女儿送去庵堂为尼,这事儿传扬出去,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咱们皇家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日后还有谁肯忠心效力,舍命护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沉沉痛惜:“更何况,绥璋临终时,苦苦哀求你我,不要让程氏陪葬,还把她封为县主,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你当母亲的,把他珍视之人送去妙华庵,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绥璋?”
听到他提及儿子,皇后顿时满目哀容,悲伤难制,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
她抚袖站起身,强撑着桌面立住身形,哽咽道:“可难道咱们就看着程氏女妖媚惑众,看着明昭日后娶她为妻?”
“她既是绥璋生前看重的人,即便未能给她名分,也绝不能再嫁与旁人!”
谢镕的早逝对她而言无异于剜心之痛。
原本独属于谢镕的太子称号即将易主,心心念念的女子亦是如此,她身为人母,岂能没点恨意。
不叫程晚苓死,已经是莫大的恩典,她还敢惦记别的男子,那就让她知道什么叫悔恨终生。
皇后垂着眼,睫毛投出浅影,珍珠粉也盖不住满目愁容。
鬓发之上的凤钗摇摇晃晃,一双美眸滴满珠泪,任是皇帝在心烦意乱之中,也不免动容心软几分。
寝宫内的檀香还在细弱地飘着,皇后自从去年冬日开始,就睡不大好,只能用香料佐眠,连白日也不例外。
皇帝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到底是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夫妻,她心底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
若说狠毒倒不至于,不过是因失子之痛郁郁寡欢,兼受旁人蛊惑,乱了心智。
他安抚道:“何必如此着急,那程氏还在孝期,不得婚嫁,明昭已有二十三,襄王夫妇比你我更急。”
他摩挲着手里的白玉茶杯,思绪飘远。
若是谢铉执意于一人,还不如过继一个已有子嗣的宗室子弟。
除了不成器的韩王父子,燕王膝下还有五个儿子,论天资是比不上谢铉,可论血脉亲疏,比谢铉也差不了多少。
皇帝眼里多了几分审慎,索性他还没有正式过继谢铉为皇子,便晾一晾襄王府。
让他们来做这个坏人,好过自己亲自下手。
“至于何家,朕已经允了他们和卫国公府、临安侯府的婚事,让他们收些心,别总盯着蝇头小利祸害百姓,不然休怪朕不讲情面。”皇帝敲打道。
何家嚣张跋扈惯了,她虽觉得不妥,可到底是娘家,总想纵容些。
何家庸庸碌碌,虽承袭了国公府,但并不受先皇重用。
靠着女儿当了皇后,一跃而上成为当朝权贵,炙手可热,所以对联姻一事异常看重。
谢铉和临安侯府交往甚密,谢钧娶的是卫国公之女,何家为打好关系,便匆匆上门求娶两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