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谢铉后头没说出他喜欢的是谁,如若不然,程家也会受波及。
几日后,晚苓亲自去了趟衙门,想将地契更名。
她一直不愿办这事儿。
原先是因为桥州程家,后来律法颁下,她可以名正言顺继承父母遗产了,又生出几分胆怯。
不更名,就好像程侍郎夫妇仍在眷顾着她,护着她。
可不知谁漏了风声出去,有人知晓程家的铺子无人支撑,只剩她一个女流掌管,就动了歪心思,纠结几个地痞流氓闹事,逼她以一成的价钱贱卖。
晚苓这才醒觉。
怎料去了两回,要么司署太忙无暇理会,要么就刁难说文书证据不足,要原卖家出面,证明铺子是自愿转手,无任何纠葛。
被拒两次,晚苓也懂了,这官署的人,恐怕早被人收买了。
画眉从一个看门的口中撬出实情,是国舅府的人瞧着她这铺子生意好,动了贪念。
晚苓让刘管家去跟那些闹事的人传话,约好次日在降玉阁商议,让他们主家务必到场。
既然是国舅府,应当是谢镕的舅父一家,传闻皇后兄弟众多,也不知是哪一个。
晚苓此次约见,主要想探探对方虚实。
这几个铺子,买的时候已经入不敷出,都是她母亲辛苦经营起来的,怎能甘心拱手让人?
“姑娘,咱们这儿拢共就四个人,万一那些地痞再闹事,您可千万别逞一时之勇。”
晚苓选在降玉阁,一则人少清净,二则是江家的地盘,国舅府的人就算闹事,也得掂量掂量。
“是我疏忽了,早知把柴风焉雨他们也喊来。”
荩霜手拿长剑,自信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姐妹就算死,也不会让姑娘受半分伤害。”
画眉知道萃雪和荩霜武功好,还是忍不住道:“双拳难敌四手,那些地痞闹起来,就算伤不着姑娘,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几人谈话之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竟是谢铉。
多日未见,说不上哪里变了,两人相隔几步,四目相望,好似隔了一条银河般遥远。
谢铉衣冠巍峨,暗沉的蓝色穿在身,独独有一种沉稳的气质,凤眸狭长如故,毫不掩饰盯着她。
“苓儿......”
晚苓余光扫了一眼心虚的萃雪和荩霜。
也是,他才是她们的主子,而她不过是中途结缘,给了她们一个栖息之所。
二人出去时,顺道把愣在一旁的画眉也拉走了。
自从谢镕离世,他们便再没见过面,晚苓一时不知该用何种神情面对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门外似乎传来了打斗声,晚苓心头一紧,想要出去看看,被谢铉一把攥住。
他动作熟练地将她往怀里带,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声音温柔:“不用去,只是几个小毛贼,很快就解决了。”
“可是萃雪她们还在外头,画眉又不会武功,万一被波及......”
“不会的,只是教训他们一下,不会伤及无辜。”谢铉肯定道。
楼下的纷争还在继续,起初是桌椅碰撞的噼里啪啦声,没多久就变成了男人的求饶声。
其中有一个晚苓还记得,正是那些地痞之一,声音又粗又怪,在底下哭爹喊娘。
谢铉皱了皱眉,显然是嫌吵闹声扰了他们,指尖微微一动,拆下她发间一颗珍珠,抬手隔窗掷去。
这一警醒,喧哗骤然停息,改为了闷头痛呼,最后销声匿迹。
“苓儿,闹事的人我已经处理了,明日你让管家带着地契房契去更名即可,不会有人敢拦。”
“那国舅府的人......”晚苓还是放心不下。
谢铉虽说是储君人选,可是国舅府可是皇后的娘家,这般毫不顾忌得罪,皇后定然不会高兴。
谢铉却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语气带着几分狂妄:“几个无名小卒罢了,就算真国舅,少一个两个也无妨 ,他们何家别的没有,儿子倒是多得很。”
晚苓一时无言。
他这性子,实在狂得没边了,即便是储君,也没道理如此张扬。
当初谢镕可不这样......
想到谢镕,心头难免涌上一阵伤感。
晚苓轻轻挣开他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茶水还是热的,煮的正是她喜欢的紫笋茶,茶叶似笋尖,味甘醇而色泽透紫,品味浓郁。
盛茶的是只敞口玉璧杯,胎质细腻、釉色青莹,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她方才不小心蹭上的胭脂。
谢铉浑不在意,伸手端起杯子,径直饮了一口。
晚苓默默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丝缝隙,往下望去。
那几个地痞流氓早没了先前的嚣张跋扈,抱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衣裳沾了不少血,书肆的伙计一边擦地一边顺道踢了几脚。
角落里带头的那个人,年约二十七八,宝蓝色外袍皱得像团揉过的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血沫。
她悄悄缩回手,捏了捏袖中的玉佩,百感交集。
这是谢镕亲手塞给她的,本来打算用来威慑国舅府的人,如今看来,是没必要了。
后腰忽然覆上温热的手掌,谢铉的气息瞬间缠了上来。
思绪回牵,又被揽入怀中,好生磨了磨。
“苓儿,这么久了,也该消气了吧?”谢铉刻意压低声音。
“这段时日,我只要有空,便去皇陵向你父母请罪,我想,他们看我如此诚恳,应该已经原谅我了。”
“你是他们的心头肉,是他们在这世间最放不下的人,如果不能亲自照料你一世安稳,我便是万死也难消除罪孽。”
谢铉说着,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扫过,肩颈微微发颤。
松香暖意缠在身边,宛如鬣狗寻肉,带着点急不可耐的亲昵,一搜一个准,恨不得立刻就耳鬓厮磨。
“等时日一过,我便让父王去程家提亲好不好?”
“你祖父母远在桥州,该提前一个月启程备礼,或者我向陛下请旨,让他赐婚,名正言顺。”
晚苓终于抬眼望他,叹息道:“这段日子我也在想,生死难测,你又不是杀我父亲的凶手,我不过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后悔,才把一切算在你头上,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况且,你不是和国舅府那位三姑娘即将成婚......”
国舅府人多口杂,有一两个碎嘴的说自家三姑娘很快就要嫁入襄王府,程家外出采买的下人听了一耳朵。
画眉知道时,又气又恨,立刻就告诉了她。
谢铉听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胡说八道,我同她半分牵扯都没有。”
见她眼底还有疑色,他又放软了语气,拇指蹭过她的脸颊:“你放心,前日陛下提及赐婚时,我已经拒了。”
“陛下和娘娘不会生气吗?”
谢铉忽然笑了,眼底浮起光亮:“只要苓儿不生我的气,他们气不气有什么要紧,况且他们如今忙着处置国舅府的奸夫,哪有功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