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开始频繁发黑,眼前的密林不再清晰,树影重叠摇晃,天旋地转,脚下的腐叶与乱石像是在不停流动、塌陷。好几次她明明看着前方是空路,落脚却骤然踩空,整个人狠狠向前扑跌,重重摔在潮湿的泥地里。
口鼻险些磕进烂叶淤泥,掌心死死撑地,磨掉一层皮,腥甜的血气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冲喉间。
她趴在地上剧烈喘息,胸口起伏急促紊乱,大脑一阵阵空白。
恐惧从未消失,反而在极致的疲惫里被无限放大,死死啃噬着她的神经。
身后虽再无近距离的追兵呼喝、无猎犬嗅探、无引擎轰鸣,但那股笼罩整片山林的压迫感,始终如影随形。
只要她还没走出这片山,她就依旧是笼中待捕的猎物。
这一刻,无数压抑积攒的情绪,轰然破闸。
林若华趴在冰冷泥污里,心口骤然翻涌出一丝极酸涩、极卑微的怨怼。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刻骨地痛恨自己身为人类的脆弱。
她恨自己没有兽人的强悍体魄,没有与生俱来的速度与抗性,没有敏锐的嗅觉夜视,不能以蛮力破局、不能无惧追杀、不能刀枪无惧。
兽人只需一次稳步奔袭的距离,她要拼尽血肉、跌撞百次才能跑完;兽人轻伤转瞬即愈的伤口,足以让她透支濒死;他们生来便凌驾蛮力、割据一方,而她空有脑子、空有底线、空有公道,肉身孱弱得仿佛狂风里一折就碎的苇草。
连日的精神凌压、□□折磨、绝境碾压,让她短暂、真切地嫉妒过异种天生的强悍。
凭什么?
凭什么物种生来分强弱?
凭什么体魄注定定高低?
凭什么强权可以肆意绑架、囚禁、篡改律法、践踏人命,只因为他们更强?
短暂的怨怼、委屈、无力,密密麻麻缠满心脏,几乎要压垮她所有坚持。
可仅仅一瞬,这股自怨自艾的情绪,便被她心底更执拗、更滚烫的信念生生碾碎。
不。
不对。
强弱从不该由血脉界定,尊卑从不该由物种划分。
兽人也好,人类也罢,众生本就该平等而立。
强悍的体魄是天赋,却不是欺压弱小的资本;孱弱的肉身是局限,却从来不是俯首认命的理由。
她肉身脆弱,可她的意志从未输过任何兽人。
现在又凭什么要认输?兽人虽然在体能、寿命、能力等多方面优于人类,可这千年之间,人类不照样和他们打的有来有回?生来有强弱之分又能怎样?谁规定弱者注定要认命?!
一路走来,每一次都在突破极限,她从来不弱小,相反,她擅长绝处逢生。
我才不要死在这样冰冷又肮脏的夜里,我不服!
想通这一层,心口所有酸涩怨怼尽数沉淀。
疲惫还在,疼痛还在,恐惧还在,可认输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林若华咬牙,指尖抠进湿冷的泥土,硬生生将快要瘫软的上半身撑起来。
浑身狼狈不堪,泥水浸透发丝,糊住眉眼,脸上混着血、泥、水痕,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宽大的佣兵制服沾满污痕、划破多处,松垮地套在她单薄的身上,愈发衬得这具人类躯体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她的眼底,再度亮起不输猛兽的坚韧锋芒。
她不能停,一秒都不能。
林若华抬手抹掉糊住视线的泥水,借着树冠缝隙漏下的微弱星光,一次次校正山势走向、林木疏密、溪流流向,死死锁定正南的山脚方向。
她没有兽人的先天追踪本能,可她有人类经年累月的推演、记忆、逻辑与理智。
黑暗无边,林海茫茫。
意识渐渐出现割裂感,身体早已累到濒临昏迷,全凭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吊着最后一口气。耳畔风声轰鸣,胸腔火烧火燎,四肢沉重得如同灌铅,无数次濒临彻底倒下的边缘,又无数次被她硬生生拽回来。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别墅方向的火光、杂音,终于彻底被层叠山峦隔绝,杳无声息。
整片山林陷入死寂,只剩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在空旷黑暗里格外清晰。
就在她视线再度大面积发黑、双腿发软、几乎要彻底栽倒在地的瞬间——
前方密林尽头,忽然穿透一片截然不同的冷光。
没有灯火暖意,却是规整、冷肃、秩序分明的哨探暗光。
树影稀疏处,高大的界碑立在山脊分界处,石体刻着古老的文字,肃穆冷硬,虽然已被岁月的风霜侵蚀,但依稀可辨几个字“坤南军”。界碑后方,密林被人工修整出规整通道,道旁立着暗黄色警戒灯,微光点点,串联成线。
周围的气息也彻底变了。远处隐约传来低哑的巡守口令、人类特有的沉稳步频、器械轻微的磕碰声。
是哨岗。
是她记忆里,正南山脉、正是坤南军的边境巡防哨岗。
绝境跋涉,跌撞求生。
她凭着人类最坚韧的意志、最冷静的推演、最不肯放弃的执念,从强权囚笼杀出,从无边黑林逃生。
终于——
踏过死境,撞见生路。
哪怕浑身破败、身心俱疲,哪怕刚刚险些败给肉身的脆弱,她依旧挺直了脊背。
肉身有强弱,风骨无高低。
这一刻,密林晚风猎猎吹过,少女立于黑暗尽头,眼底无怯、无馁、无卑。
她是人,生来平等,永不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