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烟火余烬,狠狠砸进漆黑的林海。
身后别墅方向火光通天,隐约的人声骚乱隔着层层树浪远远传来,即便追杀已被勒令叫停,那股笼罩头顶的强权压迫,依旧死死覆在林若华的脊背之上。
她不敢停,也不敢信。
她怕尚兰一句停令能镇住一时,镇不住所有人的私念,更镇不住宿兴昌苏醒后滔天的怒火。只要她还没有彻底走出这片深山,危机就一秒不曾解除。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参天古木交错叠覆,彻底遮住星月天光。林子里枝桠横斜、乱石嶙峋,腐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湿滑黏腻,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林若华穿着不合身的宽大作战服,帽檐压得极低,手中紧攥着冰凉的配枪,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
恐惧是真的。
彻骨的、根植本能的恐惧,死死攥着她的胸腔。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从未经历过这般亡命奔逃。身后是割据一方的兽人势力腹地,四周是无人踏足的原始深山,黑暗里每一阵风过、每一声叶响,都像追兵贴近的脚步声。
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浑身的神经绷到极致,四肢末梢都是凉的。连日绝食的体虚、手上未愈的伤口、方才极速行动透支的体力,在此刻尽数反噬。
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脚下打滑,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乱石上,粗硬的碎石磨破布料,刮开皮肉,尖锐的痛感顺着小腿一路窜上神经。
腐叶下的断枝划破她的手背、脖颈,细碎的伤口密密麻麻,沾满潮湿的泥土与草屑,狼狈不堪。
汗水浸透内里衣衫,黏在皮肤上,又被山风一吹,冷得刺骨。
无数次踉跄,无数次险些摔倒,每一次失衡她都强行踉跄稳住身形,指甲抠进泥土,硬生生撑着自己继续往前。
疼、累、怕。所有软弱的情绪翻涌不止,可她心底那股不肯服输的念头,始终压过了怯懦。
她可以怕,但绝不能停。
停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停在这里,老师的苦心周旋、两人赌上性命的布局、坚守至今的公义、全部都会作废。
身后的别墅方向,依旧隐隐传来机械引擎的嗡鸣、零星的犬吠、守卫散落的呼喝。即便主力追杀被拦下,依旧有零散小队不死心,顺着山林外围拉网排查。
兽人一族嗅觉极其敏锐,寻常人类的气息、汗液、血腥味,在他们的感知里清晰无比,只要被锁定方位,漆黑山林里,她无处可藏。
压迫感如跗骨之蛆,步步紧随。
林若华的大脑在极致的慌乱与疲惫中,依旧维持着惊人的清醒。
她不敢贪恋片刻喘息,视线快速扫过周遭地形,耳畔捕捉着身后动静,脑子飞速运转——不能沿常规山路出逃,不能留下脚印,不能让气味扩散。
视线骤然锁定身侧密林深处,一处被草木遮掩的幽深冷潭。
潭水是山间积水汇聚而成,静滞幽深,夜色里泛着冰冷的暗光,寒气扑面而来。
没有半分犹豫,林若华咬牙扑了进去。
冰凉刺骨的潭水瞬间吞没四肢,浸透伤口,刺痛得她几近窒息。她死死咬住唇瓣,不肯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沉入水下,只留一丝缝隙换气。
浑浊的潭水彻底冲刷掉她身上的汗味、血腥味、烟火气。
所有属于人类的、极易被兽人捕捉的气息,尽数被冷水涤荡、掩盖、稀释。
她静静泡在冰冷的水里,浑身冻得发抖,牙齿不停打颤,伤口泡得发疼,狼狈到极致。
可眼底一片清明。
她在等。
等身后零星的排查脚步声远远掠过,等猎犬的嗅探声渐渐消散,等那股窒息的压迫感稍稍远去。
数分钟后,确认外围排查小队走远,她才猛地探出水面,撑着湿滑的潭边,踉跄爬上岸。
浑身湿透,衣料沉重黏身,冷风一吹,寒意彻骨。
她狼狈不堪,浑身是伤,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泥水混着细小血珠,看着落魄至极。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前路茫茫,深山无尽,她一时根本分辨不出回城的方向。城市、公路、人烟、灯火,全都消失在这片连绵不绝的死寂山林里。
普通人身处这样的绝境,早已崩溃慌乱,只能原地等死。
但她没有。
她靠着树干大口喘息,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慌乱,放空思绪,快速检索脑海里储存的所有资料与记忆。
她记得自己看过这一代的地图,虽然不确定具体位置,但是想在深山建这样一片别墅还能不被打扰,再加上周围密林环植,她猜自己现在大概是在城市的东北方向的望月山里,如果判断没错这片山的南边脚下有一支巡山的驻军点。更何况刚才,尚老师提醒她往南边跑。
很可能就是因为,驻军盘踞在这片深山的正南山脉方位,与宿兴昌的势力领地隔山对峙,大概会是这片深山里唯一独立、中立、不与宿兴昌同流的势力。
那里,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唯一可以投奔的方向。
哪怕前路依旧未知,哪怕依旧危机四伏,哪怕还要孤身穿越无尽黑林。
确定方位的那一刻,所有茫然尽数褪去。
林若华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水,攥紧手中的枪,咬着发颤的牙,重新挺直脊背。
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夜色浩荡,林海沉沉。
风声萧瑟,树影狰狞。
少女的身影,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朝着东山方向,义无反顾,一路狂奔。
夜风像是淬了冰,一遍又一遍刮过密林。
林若华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息在往前挪。
从冷水潭出来后,湿重的作战服死死裹住躯体,山风穿透布料,冻得她四肢发麻、指尖僵硬,几乎握不稳手里的枪。表层皮肤早已失温,内里的肌肉却因为持续狂奔疯狂发烫,一冷一热反复撕扯着身体,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透支的剧痛。
膝盖的擦伤泡过水、沾满泥垢,早已发炎发烫,每一次落地都是钻心的钝痛。手背、脖颈、小臂遍布细碎划伤,被夜风反复割磨,痛得她几乎麻木。
连日绝食掏空的体能、强行补液后高强度爆发、刺杀出逃、密林奔逃、冷水浸身,层层叠叠的消耗堆压下来,彻底压垮了她本就虚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