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这犟孩子。

但活到这个岁数就知道，许多事实在是勉强不得，江海河流，随它去吧。

她叹笑道:“好啦，那我就回去了。对了，你有空就多来玩，你可有好一阵子没来了，你老师可想着你呢，正好你就回来了，他还有几首诗想让忙帮看看。”

老头子在家里天天念叨，说她弟的文学水平太次，教了这么多人，没几个拿得出手，也就张乐世还算可以，被她骂回去了，好歹她远房亲戚里还是有作诗一绝的，只是人家李三娘瞧不上他这匠气内容，他倒还好意思嫌弃别人。

张乐世一听就知道他们俩又为这事吵过架，眉毛一翘，憋着笑道:“老师瞧得起我我自然去！”

“害，他就是面子抹不开，也不是什么真的老顽固，自然是谁好就找谁，还好你是答应了，要不然我这耳朵真要被念叨出茧子了，他隔三差五就在那回忆当初教你们的时候呢，说那时候多好啊，每次放学留你，下一次和朋友喝酒的时候就能多吹嘘一下，你说这老东西！”

张乐世一拱手，“师母太夸我了，这可不敢当。而且不是说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我现在志于朝廷，怎么不算小人，就真别让我再回学堂了！”

李少兰听得眉头一皱，顿时严厉起来，“不许胡说！”

“唯——！”张乐世一揖到底，调子拉得长长，有些不正经。

李少兰挥手跟赶苍蝇似的，“你这孩子！好了走吧走吧，既然不去公主府，我也去阿溱那喝杯茶，顺便看看上次教她画的武器图画的怎么样了，你说这老太婆，整天舞刀弄枪就算了，画个画吧还要画白杆枪和大链锤，还有盛修这老东西，我肯教人他不偷着乐就算了，还不愿意呢……”

辞了李少兰，张乐走出城门一路纵马，来到一处郊外，长安城寸土寸金，自然不可能有逆臣的埋骨之处，她打听了许久也没找到，只好找个荒郊野岭。

她下马解开包袱，布角落下，露出一包纸钱和一个火折子。

她拾起几张纸钱，凑在火苗处点燃，天色渐暗暮际一片鸦青，温暖的火光映照出她冷色的眸子。

她把点燃的纸钱甩在地上，又从包袱里抓出一把扔进火里。

“考雅相，捡钱吧。”

她视线下垂，这荒郊野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哼，反正收不到你就出举上路吧，噢不对，你现在是逆臣贼子，借钱还息都轮不上你，哈，那你就朝别的鬼抢点吧，这不是你的专长吗。

她盯着那些纸钱烧尽后被吹飞的灰黑，感觉自己此刻心情就有这么差。

路上听到周薇禀报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送考雅相大哥的时候知道了他们家的破事，而且既然如此，那找自己送走他大哥肯定也是要做什么，但她以为最多也就放火烧了宅子同归于尽，没想到他竟敢谋反，而且还敢朝阿蛰射箭！

虽然在确定了阿蛰没事之后就猜到了这十成十是冲着考篁去的，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敢插手王家的事！

她脸色阴沉看向火堆。

就这么去死真是便宜你了，你为什么不能现在活过来，好让我亲手再送走你一次！

你以为这是什么?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兔死狐悲，同病相怜?还是把你那该死的怜悯心用在我身上了！想我要为你的义举感恩戴德吗?！

你把我当什么，不能自己动手的废物吗，你知不知道你破坏了我的计划，毁了我的消遣！把这一切的结束又往后推了不知多久！

“真是活该你现在死无葬身之地！”张乐世挑挑眉，冷笑，然而风静静吹过，却再没有人和她对呛。

那天在考府见人，没想到你说的是这样的“人情”，也没想到——

也是，关系不好的人，就该这样见后一面才对，因为死掉就化敌为友烟消云散这种情节，是褚辞玉写的三流话本子都不会有的东西。

张乐世又撒了把纸钱，想起回程途中，他围堵禁苑一事传遍京畿，就连途中去茶馆喝口水，也能听见不少人都在议论奇怪:好好的公子，为什么干出这种事。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因为除去启蛰和王家的部分再就事论事，到底谁会相信考篁是那个人面兽心的，何况就算他们信了又能如何，一句“考中书令肯定是有原因的”就足够后半生都因为这句话犯恶心了，而且不孝大罪摆在那，连状告上去都反倒是他要倒霉。

可做了这样的事，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不付出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