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明显是被羁押的却并未穿囚服,身高约摸六尺,行走间大步当风,应该是武将,可朝中近日并没有犯错的武将,若是州县调来,她总该听到点消息才是,可此刻脑中却无一丝线索。
等回话的功夫,张乐世已经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容朝五品以上官员有极大过或死罪才会需要移送大理寺,最近三个月里犯职务过失的公罪人员没有能对得上号的,那便是私罪,可什么人什么事能让符合移送大理寺条件的官员默不作声地就来了长安呢……
许求遥凑近她耳畔轻声回道:“老师所问这人,我也是今日才见到,按常理不需要隐瞒才对,也有可能是我品阶不够的原因,不过前两日偶然听到寺正一句‘壮武将军’大约比较符合此人,但具体是不是还需要查证。”
正四品下的壮武将军啊……张乐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心里存了个疑。
大理寺堂上,张乐世一身官袍凛然坐在上首,旁边是徐岁寒,再后面是大理寺的小吏们,而敲登闻鼓告状之人、杀人者白氏之妻刘淑毓则跪在堂下。
“……刘淑毓,你丈夫白氏殴杀京兆府尤典鄂一案,经过详情书令史徐岁寒已经说明,且证人证据确凿,你可有辩解之处。”
“禀常侍,没有。”刘淑毓端跪垂头,声音平静。
“那好,法曹参事赛邦腾对此案原判决为杀人者斩,并没收白家家产,家人流放三千里,现经本官查证,白氏以白身殴本地长官,罪属十恶,且不属于八议、上请之列,故按原罪判之,无有减免,现更改判决为杀人者绞,并没收白家与捉钱吏如契约数家产及死者赔偿,家人流放一千里,越级告状者按律笞四十,为警天下勿犯十恶之罪,不许以铜赎之,你可认罪?”
刘淑毓释然地深吐一口气,似是有所准备,闭目磕头道:“民妇认罪。”
“那好,白氏会与今年所有死囚名单一并奏裁陛下,其他判决由大理寺官吏执行,白氏殴杀京兆府尤典鄂一案就此结案。”张乐世看了负责抄目的大理寺小吏一眼,那人识趣地停了笔,“项师为警天下官民,特意上奏陛下重视此案,以教化臣民,若是这中间再死了人,怕就辜负了项师一片丹心。”
刘淑毓闻言向堂上一望,又磕了个头,堂下小吏上前一步恭敬道:“常侍放心,下官明白。”
张乐世点点头,小吏正要带走刘氏,徐岁寒忽然起身道:“常侍,下官以为此案还有疑点,不能如此结案。”
这话一出,满堂的人都向她看过去,就连刘氏都有些惊讶,张乐世勾起一边唇角,几分兴致几分无谓,“你想说什么。”
徐岁寒目光坚定,毫无邪念,“常侍的书中曾提到量刑准确是依律而治的重要一环,犯人也同样需要公正,下官以为正是如此。”
张乐世挑挑眉,这届仕子果然长进,一个两个倒都学会用她的话反驳她了。
她身形微微后倚,靠在背靠上,眉弯轻抬,“没关系,你直说即可。”
徐岁寒毫不怯懦,坦直道:“这宗案子固然是白氏与尤典鄂起了争执,但尤典鄂所立契据是否合理,白家逼死劳工又致家属求告无门故而纵火自杀,也应该寻根究底;再者赛邦腾判案失察,枉顾律法,您也只是将他平级调去州县,再无惩罚。”
“那照你的意思,大理寺和刑部、各地方州县的案子,每一桩每一件,各个都要纠察到底了?”
徐岁寒不言,但眼中的固执坚决却不曾改变,似是在说有机会一定。
张乐世蓦地一笑,看了抄目小吏一眼,那人识趣地再度停笔。
目光再度移向徐岁寒,见她抿紧嘴似是要倔犟到底,眼中兴味愈浓,忽然转头问向刘淑毓,随手敲了敲桌案:“她要为你申冤,你觉得呢?”
刘淑毓猝不及防被叫,先是顿了一下,随后视线看向地面淡淡道:“妾身只料理内宅,家中的生意外子一向不让我插手,良人出事那天,我只觉天崩地裂,可孩子们还那么小,我必须要为他们谋条生路。”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徐岁寒,声音疲惫,眼中尽是麻木与无奈:“我从前在路上看到马车,私以为,那是最分三六九等的地方,有钱驾车马的人能够在路上得到最大的便利,律例也倾向他们,没钱买车的人就只能避让着;有些路明明不许赶车,可驾车的人想去了也就去了,甚至越是豪华的马车便越无所顾忌,规则的制定者就这样驾车驶在路上,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的。”
有时候许多制度,制定的人并不是不知道这里面包含私心,后来审阅的人更不是傻子,只不过自己身在利益之中,没必要改,就只好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徐岁寒依旧面色不改,刘淑毓的泪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落了下来,低头朝着她跪下:“求书令史放我们一马,再查下去我的孩子们更未必能活,您就当我是那句老话,愿打愿挨。”
徐岁寒低头看着她跪在那里眉头紧皱,唇紧紧地抿起,半晌,又慢慢抬起头,缓缓道:“你,和我见过的许多人一样,总是挨打,挨打初时很痛,可久而久之,又感觉不到痛了,这不是你的错。”
张乐世和刘淑毓朝她看去,徐岁寒都恍若不察,她攥起拳头坚定道:“可我最开始说那些话,是出于我心,并不是因为觉你柔弱可怜而要偏袒你,正义矗在那里成为正义,正是因为不倒向任何人。”
满堂寂静无声,张乐世忽然道:“你怎能确定你坚持的就一定是正义。”
徐岁寒垂下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不敢说对,看到哪里,便走到哪里。”
众人都看向她,目光各异,张乐世坐在上首眼神复杂,又是欣赏又是可惜。
良久,她收起所有情绪,眼中光芒闪过,“徐岁寒,你当真要查?”
“是。”
“那好!”
徐岁寒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岂料张乐世爽快答应,她有些讶异,但张乐世随意一笑,扶案而起。
众人的目光被她牵引,听她慢条斯理地朗声道:
“你们也听到了,既然书令史要查,那案子就延后再审,看她能找出什么了。”张乐世走到堂中,拍了拍一小吏肩膀,径自出门,“替我和你们苏寺卿说,这案子还没完,我过几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