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孩子的日子,让闻宪英回想起了飞驰三昼夜赶赴会宁关的时光。
难说到底是抱孩子累还是骑马累。
但闻宪英尚且可以应付得来。
怀中的小婴儿抖了抖,眼睛半睁不睁,作势要哭出声来。
闻宪英连忙搁下笔,回手轻轻拍哄着,“般般不怕,阿娘在……”
安抚来得及时,孩子再次陷入沉睡。
此时,梆子声起,刚好三更。
其实本来一切都很好,月子里,孩子在乳母怀中乖得很,除了吃奶和睡觉,比起哭闹,他笑得时候更多,所以闻宪英安安稳稳地做了一个月子。
没想到满月后,事情开始变得棘手。
孩子白天如常,入夜却啼哭不止,乳母安抚不了,只有闻宪英这个做母亲的抱在怀里才能消停片刻,所以这几日都是她抱着孩子入睡——孩子入睡,她抱着。
好在郑王邵令慷多留宿在新收的妾室那里,闻宪英不必分心来侍奉丈夫。
趁着安静的间隙,闻宪英继续提笔写信:
“……问姊安好,翘首以盼,妹宪英敬呈。”
信刚写完,怀中娇儿果然哭了起来,闻宪英撇一眼刻漏,正是夜里喂奶的时候。乳母也踩点进屋,从她怀中接过孩子,去耳房中哺乳了。
闻宪英如释重负,瘫倒在床榻上当即便睡去,迷迷糊糊间,只感到有人为她盖好绵被,揉捏酸痛的肩膀,她不禁发出幸福的喟叹,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日里,许久不见的孙娘子求见,闻宪英乍一见她,片刻后才想起她是内府的管事,今天前来恐有事需自己决断。
果然,孙娘子问安后,说起了当前一件棘手的事:
内府库房在半月前换了管事,新任的李三娘昨日取库中的素绢时,才发现近百匹上好的素绢被替换成了粗麻,库房未见盗窃的情况,遂怀疑是前任柳娘子动了手脚,告于孙娘子,今日方召来柳娘子询问,对方却一口咬定交接时李三娘无有异议,必是李三娘中饱私囊赖在自己头上。
听罢事情原委,闻宪英问到:“李三娘接管库房不过数日,一时间替换百匹绢布的动静必然不小,应是那姓柳的经年累月蚂蚁搬家,只是当初交接时怎么没查出来?”
“夫人说得正是呢,”孙管事为难道,“布匹都收在箱中,上层都是素绢,底下却换成了粗麻,交接时只查验了上层,昨日因库房漏水,要检验布匹是否损坏,这才发现了猫腻……唉,都怪那李三娘粗心大意,姓柳的咬死李三娘已经签字画押不干自己的事,双方扯皮,拿不了脏就定不了罪,奴婢不能拿主意,还请夫人决断。”
闻宪英扶额,事情简单明了,但从此事却能窥见内府管理的混乱,毕竟在岍阴建府不足期年,若不整顿,以后还得乱成什么样子?
她又问孙管事关于柳娘子的情况,得知她接管库房不过三月,还是因为在别处手脚不干净遭人告发,因数额不大没有追究,只打发去守门。
“百匹绢布于她不是小数目,三个月就偷走了这么多,既是生性贪婪,恐怕也是有急于用钱的地方。既然她的住处没搜到东西,那就去和她有关的人那里搜,不是说她有女儿女婿么,一并找来问话,此事多半与他们有关系。”
孙娘子即刻告退去办事。
赶在晚饭前,孙管事来禀告,果然与柳娘子的女婿有关。她女婿姓乔,在王府前院打杂,此人滥赌成性,几次遭人追债,近日却尝清了赌债,到处与人炫耀。被召来训问之下,没多抵抗即交代了是柳娘子帮忙还的,但他推说并不知道柳娘子的钱从哪儿来。
说到这里,孙管事露出不忍的神情,“那柳娘子的女儿也是可怜,脸上还带着伤,头发都被扯掉了几缕,听院里人说,乔女婿常打她,问她也不说话只一味哭,柳娘子倒是痛快,承认东西是她偷的,都拿去还了女婿的债……”
孙管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里话外都在为柳氏母女说情,却在闻宪英审视的目光下安静了下来。
闻宪英伸手递给她一杯茶,“说得口干舌燥吧?喝杯茶,辛苦了。”
孙管事忙双手接过,连声不敢。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柳氏情有可原,但偷窃是事实,王府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就该秉公办事。至于她的女婿,既然是前院的人,就交给前院去处理。”
孙管事从京城来,闻宪英告诉她处理事情的原则,具体如何执行,自然无需闻宪英操心,于是领命去处理了。
孙管事刚走,乳母抱着般般出来,他才吃饱,乳母怕他呛奶,正逗弄他不许他睡。
“夫人快看,小郎君在笑呢。”
闻宪英朝儿子看去,果然见他正开心地吃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晶莹的口水,笑眼弯弯,是十一分的可爱,引来屋里人都凑过来逗他,只听得咯咯咯的笑声。
闻宪英舒眉展眼,她用帕子擦着儿子的口水,顺便说道:“眼看就要入冬,该添衣服了,让孙管事把库房里的布匹都收拾出来,挑好的给大家作衣服,白白留在库房里,便宜那些老鼠了。”
榆钱应“是”,闻宪英看她一眼,额外嘱咐道:“这次也不要漏了章娘子的茗香院。”
当初郑王妃不能随行就藩,为防闻宪英独宠,特意安排了姣美的章娘子贴身侍奉邵令慷,自然而然她就成了郑王府另一个小夫人。
章娘子虽得宠爱,但为人低调谦逊,闻宪英不想与之为敌,但榆钱却记恨章娘子曾领人查抄过她们,借故刁难过茗香院的主仆。
榆钱撇撇嘴,“奴婢明白,要与人为善,不能恃强凌弱。”
“不错,我的话你倒是都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