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颔首向她致谢：“多谢了。”

雾鸠轻声道了句「无妨」，又对风岚道：“在吉原当花魁，一般是要取一个艺名的。”说罢她低声叨念着，用浅唱般的语气道，“风岚、风岚……那就叫「雾岫」，你觉得如何？”

风岚觉得这艺名挺雅致，也挺贴脸，便欣然接受了。

至此，风岚便开始了吉原练习生的生活。风岚前世是海界小公主，耳濡目染下天生便对音乐舞蹈艺术等风雅之事有颇高的领悟，加之有写轮眼的辅助，花魁的哪些技艺她学得也是得心应手。

在森屿屋里，雾鸠是说一不二的楼主，她为风岚伪造了假身份，说她是自己的远房表妹，前些日子家里遭了灾，便来投奔自己。如此说辞，也没人不信。而这样的身份，既让雾鸠给她的快速晋升大开方便之门，从侍女，到秃，再到新造，不过短短月余时间；同时，这也让风岚这个「关系户」有了跋扈横行于人前的资本。

“今日，花夏又来告你的状了，说你把本是给楼里花魁新订的玳瑁簪都拿了去。”忙里偷闲的雾鸠半倚在矮几，手上拿了本闲书，控诉的语气中很有几分无奈的纵容，“你呀，稍微收敛些吧！”

彼时风岚正手执拨板，指尖捻动三味线琴弦，絮絮奏出一曲「黑发」。她听雾鸠这么说，却不以为意。手上弦音不止，她不紧不慢道：“我听说，雾鸠姊姊你年前刚给楼中现役的花魁姐姐们置办过了新衣与首饰。那些饰物价值不菲，也耐用，怎么算也不到添置的时候。”她戏谑地向雾鸠眨了眨眼，“雾鸠姊姊不是说，过段日子我就能当花魁了吗？那些首饰，我是早些拿还是晚些拿，有区别吗？”

雾鸠轻叹：“既然没有区别，你何必要故意挑衅花夏她们呢？”

琴声铮然而止，余音烈烈似风雷声动。风岚按住琴弦，脸色一点点变淡：“没必要。可是她们越讨厌我，以后就会跟我决裂得越彻底，森屿屋也能撇得越清……”

静雪无声，淅淅密密地下着，天地渐白，清寒透浸，仿佛这室内也下着一场浩浩渺渺的雪。

风岚和雾鸠都明白，她是被森屿屋举荐参加花见祭的。偷盗大名手中密钥事发，森屿屋必然脱不开干系。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不与森屿屋中其他人产生过多的联系。

只是，其他人能逃脱得了关系，身为楼主、一手扶持风岚上位的雾鸠呢？

于是风岚就这么问出了口。

“你打算好，要怎么脱身了吗？”风岚将怀里抱着的三味线放在了一边，敛裾端坐，正色问道。

雾鸠对她很是亲厚，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她都希望她能全身而退。

雾鸠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册，侧过脸来直视着她，眸光盈盈若流霞，深远似渊谷：“……你很聪明，一个月的时间，你把一般人花费数年时间才能学会的、花魁必备的技艺都掌握了。技巧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你需要的，就是经验的积累……”

她转目，望向窗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雀跃与灵动，仿佛能透过这一层茫茫雪雾，在无尽天幕下自由翱翔。

雾鸠微笑地说道：“……过段时间，我就要离开森屿屋了。我会让花夏来接手你接下来的练习。虽然你们不和，但她很听我的话，会尽心竭力地辅助你拿到花见祭魁首的……”

风岚打断了她仿佛交托后事一般的叮嘱，有些慌乱地问道：“你要去哪里？森屿屋不好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悔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森屿屋是什么好地方？

吉原又是什么好地方？

这朵吸取女人的青春与泪水、用痛苦与磨难灌溉出的繁华之花，这座被剔除了血肉与尊严的瑰丽骨城，本就是一座用权势与金钱砌起铁牢的地狱。名噪一时的花魁又如何？游廓的话事人又如何？不过是玩物中的珍品，有权力的奴隶。而拥有双重身份的雾鸠，又是怎样地在任务与人性的夹缝之间挣扎。

风岚突然发现，她正在被驯化、被这种虚假的平静与安逸同化，因而忘了那掩盖在花团锦簇之下的残酷与血腥。

雾鸠似乎毫不在意风岚的失言，只是笑着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去哪里都好，只要是和喜欢的人一起。浪迹天涯也罢，结庐隐居也好，甚至是背叛全世界、四处流亡，与我都甘之如饴。”她微微敛了笑，直直望进风岚的双眼，用十二万分的肯定的语气道：“你是懂得的，对吧？”

风岚心头突地一跳，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鼬的身影，双颊微微发烫。

雾鸠用一种了然的目光揶揄笑睨风岚：“我知道，你和鼬与木叶的关系很复杂，我也不想深究。我只知道，这一次，是我离开森屿屋前最后一个任务……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风岚平静回望雾鸠，似在审视她每一个微表情，然后她慢慢开口：“雾鸠姊姊，你帮我，并不是因为哥哥手里的权限，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