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
她看第二道题,答错了,又错。
捶墙,闭上眼,沉进石文言的身份里——
一个少年起图安逸拜入父亲门下的修士,一个会在师父接回不足月女儿后帮忙抚养的修士,一个沉疴难愈、药不离手但风雅考究的修士。
她定下心来骗自己——她有的是时间,反正,这回不成,还有下回。
颤着手试第八题,手臂往下滴着血,指尖颤着,她从水液的滴答声中回神。
雨山织补她人的壳,她便要受人的桎梏。
饱受孱弱、困病折磨,但也许活得长一些,她也不讨厌。
【对了】
题中意象寻常,但整个透出荒凉,她浸在石文言的身份里答着,仿佛只身走入暮色四合的深湖。
湖面折射恍如釉色的冷光。
第九题。
【“我没想过,但也许……”】
意犹未尽,陈西又毫无头绪,咬住舌尖,努力提振精神。
翻遍记忆找不到出处,脑子木木地空了,停在那,后知后觉一阵森寒,涔涔对生命的恐惧,惘然的冷水浸没了她。
-天在上头,鸟在地上,她在看。
……
-活着,浪费,死去。
……
唇舌间滚着前八道题干,颇孤清,迟疑念到第九道,已是唇齿生寒:“我没想过,但也许……”
她舌头颤了颤,恐惧地念下去:“我爱你。”
她一瞬与什么近无望的凄迷共了呼吸,怪荒唐,但她来都来了地填进去。
【对了】
她一时茫茫然,上穷碧落下黄泉地觉冷,想,好荒唐啊,又想,师兄怎么这样难过?师兄为了什么这样伤情?
一直如此吗?
她走进阵法里头。
总觉得,有什么在呼唤她。
【来啊,来。】有声音呼唤她。
她脚下一顿。
幻听?
死物、活物,浑浊肮脏圣洁污秽的一切声响,一滩烂泥、一地至光明至伟大的废墟。
那声音嘤嘤嘤地哭:【这么久不见,女郎果真把我忘了……呜呜呜,真是,自古红颜多薄性。】
熟悉的市井腔调,非常熟悉,差一点就想得起来者系谁。
【算啦,你是来救我的。】那声音自顾自搭上来。
这样平软而见狂热,这样的庸俗、热络、自来熟,她一定听过。
【那么,我爱你。】
吹起来的、泡泡一样的揽客语气。
陈西又认了出来。
随即茫然地、不思议地笑起来,一点颤栗的恐惧穿了她的皮,她在彷徨下低了声:“……说书的,你为什么在这里?”
【您来帮我了,我当然就出来了。】说书的听去是洋洋得意,满心欢喜。
“我来、帮你了?”她困惑。
说书的挨过来,挤着她。
她贴去墙上。
她该想起什么吗?她要明了什么吗?
她要思考吗?
循石文言踪迹来这里,想知道他瞒着她忙什么隐秘之事,因为……很奇怪,他那样操心她,却舍得不带她。
到灵起山,答对九道题,说书的来迎接她了。
说书的……她想起木呆子传承,想起赵晚,想起秋三寒的暴毙,想起阙碧引她往秘境弑母,想起那个饲养场一般的怪奇秘境。
该有个幕后之人,设计这些总有利可图,说书的可以指认那元凶,说书的在这里,那师兄……师兄?
师兄为什么在这里。
不对,从头想。
她跟着师兄找到这,答对师兄设的九道题,说书的欢天喜地奔出来迎她,那元凶是——
嗡鸣。
似有利箭遽然贯穿她双耳,陈西又刹那间宛若失聪,宛若暴病。
——高空跌落般的,眩晕。
地在往上拱,天在往下坠,她伸出手,抓瞎一样扶了墙……可墙、墙是歪的。
她呼吸促热。
【你来得太慢,我以为你……变心负了我。】说书的只管矫揉造作。
命运惊声尖笑,捶着她的那扇门。
哐当、哐当。
血手印拍满窗子。
门框在震,力道大得磅礴,她抱膝缩在房屋正中,眼见房顶扑簌簌掉灰,听风声钻了门缝窗缝,呜呜咽咽地惨嚎。
命运撞进来。
骇异尚未挠花她的脸,房间整个翻了,原来是船。
原来一直在水底。
硕大的、泡胀的命运咧嘴看她,已经许久、许久了,只她今日才睁眼,如今才看清。
也许她被那个命运掳走比较好。
也许她……说书的不许她逃避,贴过来,咔哒咔哒的木偶关节乱响一气,冰凉的木质手臂勾了她脖颈:【找着罪魁祸首了!呜呼!】
戏剧性的高音,浮夸的唱腔。
【惊喜吗?意外吗?不高兴吗?一别多日,卧薪尝胆的日日夜夜里,有那么几个霎那在思念我吗?】
“是他?”她讷讷。
真的是他吗?
也许她想自愿钻进一个弥天大谎。
可命运赠与她真相。
【你都找过来啦,我想就是的,】说书的抓住她的手,手舞足蹈地带路,【来罢,来罢,我的女主角,我的小将军,喜欢真相吗?我带你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