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她讲。
苏元打了个响指,歪去船板上:“对咯,真可靠。”
二人且吃起菜来,苏元点了点,摸出挂了半天的酒葫芦,捏着鼻子喝下去。
“怎么当着病号喝这个?”她状似谴责。
苏元晃晃葫芦:“分你点?”
“可以。”她巴巴过来了。
苏元手指抵着她脑袋,笑得他自己也纳闷:“钓你呢,怎么这么经不起钓?下回不许上当了。”
她端起茶饮:“因为永远是养生……明知没治了的。”
苏元:“嘘,这话不能说。”
陈西又:“总可以在你面前提一提罢,你都肯提‘瞎’字,师兄那边,别说瞎了,他连‘眼睛’和‘目’都想从辞典上扣掉。”
“那没办法,他们对你太宝贝了。”苏元付之一笑。
“呜呜。”她佯哭。
苏元哄她:“我也心痛的呀。”
陈西又眼中碧水粼粼,蓝的那只又蓝得人困惑,她摸着茶杯偏头道:“但是苏元可控嘛。”
“嘘,嘘,”苏元大嘘,摊开手,“怎么着,因着我乐观,你就肆意伤我心?我可不肯。”
“我加钱!”她举起手。
“你喝茶也会醉么?”苏元闻言笑开,又温声道,“这回免费,下回再开张。”
船靠了岸。
“今天就这样了?”苏元问。
“差不多。”她在月亮下头走直线,足跟接在足尖前头,踩实了,再去接又一个脚尖。
“合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义气事?”苏元翘起唇笑,“我还以为——”
“知道还来吗?”她倒着走。
苏元喝得鼻音颇重:“那怎么办?总不好放着你一个。”
“……多谢。”她笑得像丰收,贴过来,轻轻撞他一下。
他撞回去。
“放心好吗?”她胜利地笑,“我是非常可靠的。”
可靠之人于凌晨撞见石文言抽烟。
他似乎背着她酗烟酗很凶,像他背着她做许多事。
陈西又轻手轻脚走过去。
前脚甫定,石文言已掐了烟,施术吹散烟,赶蚊子一样拂身上没有的灰。
“师兄现在就回来了?”她轻声问。
石文言垂眼,盯着自己的手,看筋脉在皮下蚯蚓似的扭一下,终于是笑了:“师妹要我明日回来,那我就明日回来。”
“师兄?”她疑惑、讶然。
稀薄的、玻璃样的光线的里,纯洁得他想拜一拜。
“我可以给你腾地方,可以不跟着你,”石文言洞若观火,又因势顺导,“但我想回来探望你的时候,又又装不知道怎么样?”
“师兄站这,抽了多久烟?”她不睬他的话。
“……”
“多久了?”她继而问。
他踌躇了。
“我可以试试吗?”她俯身过去,伸长胳膊探。
他打掉。
“……”她一怔,缓缓轻轻地笑了。
“伤身。”石文言皱眉道,舌头凉凉的,冰着牙齿。
“师兄是没有伤,还是没有身?”她仍是捏住那烟斗细长的腰杆,慢却坚决地抽出来,将斗钵点上他。
像个温柔烙铁。
石文言一刹想跪下,想说原谅我原谅我,但欲抹脸而止步地,冲动散得莫名:“真的很伤身。”
“我对你比它伤啦,”她没收那支长烟斗,笑着看她,烦恼得不行,“劳师兄连我带烟一起戒掉哦。”
“你?”石文言重复道。
“少操心我了,师兄也管管自己一天吃几次药,吃的什么药,有什么用处,多想想自己,多顾着自己。”她道。
“……哈,”石文言笑得荒凉,每个字都冷,“那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她扶着他脖颈,姿态似掐似抱,像要踩着他脚背起舞,又像要踮脚摘下他头颅,“没那么好的事,不许死。”
霸道的小皇帝站上王座,骄纵地如此宣布。
她是认真的。
石文言事无巨细过问她的事,她便八面玲珑追究他的事。
她比他更在乎他心情,不时问他想什么。
他不是什么时候都编得出谎话。
逼去死角几轮,倒出点干瘪真话。
“想起以前了,你很小的时候。”他比划个形状,清癯的笑模样。
“但师兄在伤心?”她困惑。
“又又想起过去开心吗?”他笑。
“开心啊。”
“但我不是,”他注视着她,又说一遍,“我不是。”
那些过去,默然地,一日日、一夜夜地,过去,再过去,不回来了。
找不到了。
镶在死板的框里,只在记忆里泡着,死得像没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