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师兄,”她在他掌中轻笑,面颊摩挲他的手,“我还好啦,再怎么烦,你不要挖了你的眼睛给我。”
“……”乔澜起想问谁说的但说不出口。
她乌软发丝挽垂挂髻,发间珠玉细碎地晃着,他想她要是自己梳头,多半会顺手簪花进去,她喜欢轻一点的。
“我不会的,”乔澜起平静道,“那是……醉话。”
她往后挪一挪,眼中盛有粼粼一掬深湖:“好哦,要说到做到哦,而且师兄,我是自愿走,自愿做的,理事峰有人打报告夸我呢,就算这样了——”
她指尖轻点那翡冷赝品,眸中沁出层泪的光:“我没后悔过,但倘若师兄为此长吁短叹甚至自轻自伤,我一定会后悔的。”
“……你就非要这样?非如此不可?”乔澜起霍然起身,咬牙一字一句问,身后椅子腿尖细嚎叫。
“这样,如此?”她偏过头。
“管天管地,别人你要管,我你也要管,对那怀宙掏心掏肺,对我这丁点心病也郑重其事,”乔澜起自上而下逼视她,气息沉甸甸,他像拷问自己,“落到如今伤重难返、问天借命的田地,你还问我非如此不可是哪个如此?”
“……”
“还能有哪个如此啊陈西又,你到底…你究竟……”乔澜起哽出声,“要赔给外人多少命,才舍得看一眼亲人。”
“说到底谁在乎,谁他■在乎你受了多少罪?谁又他□在乎你帮了多少人?你做这许多,活不下去就没意义!你清醒点好不好?”
“我说真的,”兜兜转转,还是只有求她,“你清醒点好不好?”
悲切得想笑。
——怎么会这样俗套?
陈西又仰了脸,面上表情空濛,“可以的,我可以清醒点,”她不假思索地先安抚,拍一拍乔澜起手臂,抓住他小臂,“师兄也冷静点好不好。”
“我冷静得很。”乔澜起冷声。
“那师兄该懂我的,”她顺着拍抚他小臂,“师兄不是一早就知道,我不在乎谁在乎我做了什么吗?”
“……”
“至于下场,”她将两手交叉,比个禁止手势,“还没呢,我还活着呢,不许咒我……哎?”
乔澜起轻捷地俯下.身。
像一口叼起猎物脖颈的豹子,捉住了她。
“唔……说话。”她眨眨眼,催促。
“是我的错?我们的错处?”乔澜起上下齿格格撞着,“我太省心了…你扔下我们就能走?陈西又我和你讲,我和你说认真的——”
“你要敢寻死,要是你让我知道你是有意……”他扣着她的肩,空冷的执念从他心口烧过去,蓝盈盈的火,绝望到不知如何是好,恨得皮下淌液化的毒火,“你听好了——”
他附在她耳畔,仿佛一只哀怨的鬼:“我死给你看。”
“啊。”她一呆。
“□的,”石文言骂得颓丧,笑得阴狠,鬼气森森道,“你不信么?”
“我相信,可是,”她回抱他,手臂伸直了,一下下顺他气,“我知道我是肯定、一定、绝对不会寻死的,可如果师兄看了表象、听信流言,误会了怎么办?……那太冤了。”
“哦哦,”乔澜起满不在乎,“那你可得看好我,我剑很快的。”
“强盗啊。”陈西又喃喃。
“早当强盗,免有烦恼,”乔澜起摸她脉,嘴上淡淡地,“你却也不急?”
“小场面啦。”陈西又脑中空白,干干道。
“什么是大场面?”乔澜起微笑,“谁给你看的大场面?谁?”
他追究样子颇凶悍。
“乔澜起……”她颇为难,斗胆当面呼其名。
“怎么?反悔吗?”他倒自在,看不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痴,一扬眉梢好似意气风发,只道,“迟了。”
“……你疯得厉害呢。”陈西又道。
乔澜起轻笑间侧头,鼻梁寻觅她脖颈脉搏,“……总算,”他喟叹道,“你总算承认了。”
他整个心满意足了。
与其杞人忧天畏手畏脚,不如落花流水碰个肝脑涂地,撕破脸可比粉饰痛快多了。
只是吓得她好几日不来,他昏天黑地工了近一个月,终于被监管弟子踹出矿洞。
盛夏晌午,响晴的天,乔澜起在蓝得腐烂的天下头行走,及至木屋前,方觉眼前一阵阵黑。
陈西又坐门槛上,拈一把蒲扇胡乱扇风,额发飞起,像只墨色的鸟儿。
乔澜起走过去,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走那样直,弯了身问:“不气了?”
她先是在膝头转扇子玩,见他挨近,便用扇面托着下巴,语笑嫣然道:“没生气哦,只是大师兄不许我随处走动。”
“师妹……”
乔澜起待说什么,但整个视野收缩、模糊,一阵阵扭曲,地面斜过来,猛扑向他,他整条滑了下去,溜去地上。
她仅仅抢救过他脑袋。
“抱歉……你自己玩会儿罢。”乔澜起声如蚊蚋,彻底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