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却不搭腔，抬手解她扣得潦草的面具，摘她发间绿了一天的梧桐叶。

她随他，捉了他袖子枕着扶手瞌睡，只浅浅呼吸。

石文言扳过她的脸。

面具被摘下，面具下师妹憋了一天，两靥晕红，他摸摸她额头，没有发热。

“……”

叹息也没有。

陈西又似是神飞九天，静静睁眼，猫一般的剔透眼仁望住石文言两息，复闭上，藏进石文言衣料凉滑的怀里：“我做得好吗？”

她像咬他耳朵说小话。

石文言：“什么好？”

她柔软近邀功的口吻：“师兄跟了一天看下来，我做得好吗？”

石文言想了想，问她：“你感觉好了些吗？”

她弯了唇，正要回话，石文言道：“实话。”

仿佛她一定没实话。

“……没有。”

“那就不够好。”石文言道。

“我下回努力。”她说。

“又又，”石文言俯身，低声与她商量，“你别跑了好不好？”

“不好，”她闷在他怀里，卷着他玉佩下的长流苏，“师兄虽然不讨厌，但太烦人了。”

石文言笑：“怎么打我照顾你起，就没听到过一句好话？”

陈西又攥住他手指：“我很公——平——的，三师兄也没得好话。”

石文言：“林晃晃呢？”

陈西又迷迷糊糊，揭掉石文言贴来的黄符，看也不看地抛掉，潦草摇一摇手指：“师姐另论。”

颈后一凉，石文言将术法按实，说了句什么，恍惚听见“良心”二字，没听清，昏睡过去。

猜也是“小没良心的”。

真不平，她在梦里踢石子，却有鬼灵千难万难地扑过来：“仙——子——哪——”

“……”

她在他那从来是大慈大悲、普渡众生。

站着，略等一等，草丛里扑出个青面獠牙的狮子，不由失笑。

也可以啦。

一夜梦醒。

眼前黑漆漆，睁眼闭眼都也黑。

恹恹垂眼睫，失明方觉睁眼累，从前睁眼有桃红柳绿、声色犬马，不自觉便看下去，汲汲地睁着眼——生怕错过什么。

失明后不然，睁开眼是空无一物。

只觉面上一块肌肉绷紧了，牵拉眼睑，玻璃做的眼珠子搁在眼眶里，永远湿润、合意，眼睑与眼眶吮它，如同含一块钟意的糖。

她有时混淆睡与醒。

因为梦也暗下来，黑黢黢的长洞，眼前色彩影影绰绰，倒是灵力婀娜曼妙。

蒲晨大呼不妙，他是演惊悚戏的，少了视觉少掉多少花样！为保这方清梦，蒲晨削尖脑袋挤进梦来，雪中送炭地周济她颜色。

“哗啦啦的，那天，那树，那房子……”蹲着，和她挤进同一张桌案底下，比划着，完了抬头笑，“对咯，就是这样。”

鬼灵抵过来。

他身上鲜热的腥，滚去糖水里蘸了，听上去甜腥：“仙子，你不看看吗？”

陈西又笑起来，她终于张开眼。原来她之前眼也没睁。

滚滚的天，风给草成片地掀起来，嚯啦扯起，唰啦抖平，扬漫天草籽。

她怔怔望过，扭头贴上鬼灵滴着脑浆的面颊。

滴答。

“谢谢。”

滴——答——

稠腻、粉白的浆液，滴去她膝头，沾湿她手指，她有噩梦初醒的语气：“我很喜欢。”

鬼灵蜘蛛似的抱上来，将她拖下去，她在那红绿蜘蛛洞里开了几场眼界，遗忘了懒怠睁眼的倦怠。

她睁眼。

那块肌肉习惯了紧张，花上一两日就适应了。

有人在触碰她。

……师姐。

林晃晃捏着她的手，指尖到指根，圈住一根手指，加到两根，摸下去，沿掌骨起伏摸去手腕，抚上她小臂。

陈西又笑起来，“师姐，”她晃了晃手，“……醒了醒了。”

床帐晃了晃，漏进斜细的光，她拢在里头，弯着眼，几乎直视那红柿子样的日出，不觉晃眼睛。

晨光熹微，林晃晃发丝浮着金光，她低头凝着她，缓慢地展出个笑，像画轴从正中缓缓撕开：“又又，今日由我看顾你。”

“有劳师姐。”陈西又脆生生道。

林晃晃略等一等，牵起她的手：“还有呢？”

陈西又支起身，垂了眼睫，宝石般的假眼睛潋有华彩的光，她眉开眼笑：“不胜荣幸哦。”

林晃晃提起她：“先练功，练完功我们比上一场。”

便将衣服递给她，陈西又着上衣，侧身系下裙衣带，低了眼打结未半，觉林晃晃伸手拨她头发，微仰了头方便她动作。

分辨师姐气息间，忽反应过来，问道，“比剑？师姐，我提醒一下，”她指认自己双眼，“我瞎掉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