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白天，林府都在为晚上的法事做准备。

林金姝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有些不安，紧紧抓住嬷嬷的衣角。但看到晨曦在她附近做些奇怪而且试图引起注意的动作，反而被分散了注意力。白天光线充足，她也没那么害怕，偶尔会好奇地看着晨曦。

然而，然而，看着下人们搬来香案、黄纸、朱砂，看着那男道士趾高气扬地指挥若定。晨曦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要有人……因我而死了吗？

难道她就只能这样，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看着悲剧发生？这莫名的穿越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戏弄她，让她体验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吗？

一瞬间，连日来的恐惧、迷茫、孤独以及此刻巨大的负罪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刻意维持的冷静。

……

夜晚降临，法事开始。

后院的古井旁，香案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男道士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听不懂的咒文。他时而挥剑指天，时而撒出符纸，动作夸张，带着一种故作玄虚的表演感。

黄纸烧完只余灰烬，空气里还弥漫着黑狗血的腥味。

苏宜卓在稍远的地方，面色沉凝，紧握成拳。她希望法事真能奏效，又对方法感到本能的不安。

看着嬷嬷怀中的女儿，每一次男道士挥舞桃木剑，她的心就跟着揪紧一下。

当示意可以请小娘子入井时，她几乎要冲上去。但脚步终究像被钉在原地，没有动。

嬷嬷抱着林金姝，一步步挪向井口。

林金姝似乎终于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开始挣扎起来，小脚乱蹬。

之后。

男道士立刻装模作样地在井口舞动施法。片刻后，他停下动作，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对林老爷肃然道：

“大人，恶灵已被贫道暂时困于井中，与小姐一同接受井底阴气与贫道法咒的净化。此乃关键之时，需得绝对清净，不可有丝毫阳气或人声打扰，否则前功尽弃，小姐危矣！请诸位立刻回避，待我明日确定时辰后，方可前来查看。”

林老爷闻言，对下人挥了挥手：“都听见道长的吩咐了？全部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古井！”

苏宜卓还想说什么，却被强行拉走了。下人们也纷纷低头退散，偌大的后院，转眼间只剩下冰冷的古井。

男道童跟着离开，走到僻静处，他低声笑道：“这单买卖可真轻松，吓唬吓唬就能赚这么多……”

男道士嗤笑一声：“蠢货，那井是枯井，摔不死人，冻一晚上也够呛。明天他们来看，孩子没死，就是咱们法力高强。要是……哼，那也是被恶灵害的，与咱们无关！走，拿钱去！”

井底。

黑暗，潮湿，冰冷。井壁长着滑腻的苔藓。

林金姝蜷缩在井底，身子缩成一团，刚才摔下来的疼痛和巨大的恐惧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井底的空间狭小而逼仄，抬头只能看到一小片被井口框住的夜空。

晨曦也落在了井底，就站在林金姝旁边。她看着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孩子，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别哭了，别哭了……”她徒劳地安慰着，声音在井里略有回音，“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扔下来。”

“这帮蠢货！疯子！”她焦躁地飘来飘去，“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明天早上？要是她们忘了呢？要是那道士骗了钱就跑路了怎么办？我们难道要在这里待到……死吗？”

“死”这个字眼似乎刺激到了林金姝，她身边这个喋喋不休的红影子，恐惧更甚。现在，她要和这个怪物一起，被困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了！

她手胡乱挥舞着，试图驱赶晨曦。

晨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吓到她了，连忙试图哄她：“好好好，我走开，我走开点，你别怕，你看，我碰不到你的……”

她向后飘了飘，尽量离孩子远一些。

听到哭声似乎小了一些，晨曦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飘近一点。

结果林金姝一看到她靠近，又吓得往后缩，哭声再起。

如此反复几次，晨曦进，孩子哭；晨曦退，哭声稍歇。

时间一点点流逝，井口那方天空中的月亮渐渐升高，月光终于能稍微照亮一点井底。

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麻木了，又或者，在这绝对的孤独和黑暗中，身边这个唯一能看见的存在，哪怕是可怕的，也成了唯一的陪伴，林金姝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晨曦所在的方向，稍微靠拢了一点点。

晨曦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出去。明天早上？还是要等好几天？”

可孩童太脆弱了，最易遭遇不测。若大人心存歹念，想要置孩子与死地，甚至无需动手，只需放任不管便足够了。周遭对幼儿来说，本就遍布着致命的日常物件，稍有疏忽便可能死亡，更何况现在……

晨曦忧心忡忡。看着林金姝的样子，心中一软，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安慰她。然而，手毫无意外地穿过了那发丝，什么也触碰不到。

“哎……”

她抬起头，盯着井口那轮月亮，忽然开口说道：“你知道井底之蛙的故事吗？”

也不等林金姝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有一只青蛙，住在一口废井里，它每天看着井口那么大的天空，就觉得天只有井口那么大，很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