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补充道:“城里乡绅说,两位大师法力无边,不仅本县人信,连邻县的富户都专程来求符问事,县衙每年还会拨付专款,用于法坛的修葺供奉”
迟昭平:“所以此地官民,都信这二位?”
“是,”周瑞点头,“尤其是男县令,据说府里还供着两位大师的牌位。”
日头升到半空时,迟昭平沿着衙署后巷的石板路走去。巷口的空地上,十几个男人正弯腰清理砖石瓦砾,其中一个体态臃肿、动作笨拙的身影格外显眼,正是黄龙县的男县令。
他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身子哪经得住这般折腾,此刻汗水浸透了单薄衣服,贴在背上勾勒出松垮的赘肉,每搬一块碎石都要喘上半天。
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是迟昭平时,吓得手里的石块“哐当”落地,腿一软差点跪倒。
“你……”他声音发颤。
迟昭平站在树荫下,目光扫过这副模样:“身子骨倒是比我想的更不济一些。”
“我问你,”迟昭平语气平淡,“金轮、冰轮,你以前很信她们?”
提到这两人,县令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信,我以前把她们当活神仙敬着。府里供着长生牌位,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法坛上香,每年给法坛的供奉比给朝廷的税银还多。我以为她们能保我官运亨通……”
“结果呢?城破的时候,那声巨响震得法坛都塌了半边,哪见什么神迹显灵?她们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出来挡一挡你们……”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惊恐地捂住嘴。
迟昭平静静听着,没插言。
男县令越说越激动:“最可气的是,城破后连个人影都没了!你们搜遍全城都没找到吧?我看啊,她们早就听见风声跑了!说不定攻城前就卷着金银细软溜了,什么通神显灵,全是骗人的鬼话!”
这番话,五分真心五分假意,五分是积压的怨恨终于爆发,五分是向新主子表忠心的拙劣表演,眼底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祈求宽恕的侥幸。
迟昭平听完,没再多问,转身朝内衙走去。方才周瑞说县令府里供着牌位时,她便记在了心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县令往日的书房。这里早已翻查过一遍,桌椅歪斜,唯有靠墙的供桌还算整齐。
供桌中央摆着两个黑漆描金的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金轮大师长生之位”“冰轮大师长生之位”,牌位前的香炉里还残留着香灰,想来最后一次上香,就在城破前夜。
——
进城后的第十日。
告示和通知满天飞,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至县衙前院登记,量才任用,管饭给钱。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道袍的女子格外显眼。她叫玄灥,束着简单的发髻,背上背着个旧布褡裳,里面装着几卷竹简和罗盘。
本是清虚观的道士,城破那日躲在观后的地窖里。听闻招纳有技之人,便揣着最后半块干粮赶来了。
前院搭起来临时棚子,几个书吏在负责登记。但来的人也不多。
玄灥刚走到棚下,就听见前面几个人围着登记台打听:“我们姊妹几个会纺布、织布,这算不算一技之长?”
登记书吏正翻看名册,头也不抬地答:“算!纺车织布都需要人手,填了名字去后院找军需官。”
人们顿时喜上眉梢,叽叽喳喳地凑过去填表。
轮到玄灥时,登记者抬头,公事公办地问:“姓名。”
“玄灥。”她微微颔首,“玄者,自然之始祖。灥,乃三泉汇流之象。”
“是个道士。”
登记书吏皱眉:“这里登记的是实用技艺,不谈神鬼之说。”
“哎,等等。”旁边正在誊写名册的书吏连忙制止,“这技术说不定是真本事。”
她抬眼看了看玄灥,又瞥了一眼刚写下的名字,带着几分欣赏道:“名字里的‘灥’字如此生僻,竟能写得行云流水。方才来时还自称只是略懂,倒是谦虚了。”
她所指的,正是此刻桌案后负责登记的书吏,吕信之。
被点名的吕信之闻言,只是垂眸,并未接话。
先前出声制止的书吏问道:“道长会什么?炼丹还是打造器物?”
都能用的上,好多都是懂化学的能人呢。
玄灥摇了摇头:“不习丹鼎之术,亦不精岐黄。所长者,观星象、测方位、断吉凶。皆可。”
瞬间安静。
“算、算命的?”书吏结结巴巴地开口,“这个、这个军中事务讲究实效,算卦这本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归类,求助似地看向同僚。
一旁吕信之突然开口:“所以周国认为,算卦推演之术,无用。”
随即,她转而向玄灥,全然没有旁边书吏的纠结:“看来我们更需要实打实的手艺,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