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上前,递过一份粗略的清单:“初步清点,粮仓存粮不足预期三成,且多为沉粮。库房空虚,仅有少量劣质兵器件和零散银钱。”
迟昭平扫了一眼清单,眼神毫无波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知道了,按预案执行。”迟昭平合上清单,“之后拟文发给水丘,讲明情况,申请调拨粮食。”
“是!”副官领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无视房间里的另一群人。
墙角处,被士兵看守的男县令一家正瑟缩着。十几口人如同受惊的鹌鹑,蹲在地上。
从一开始睡梦被打扰,到现在真真切切意识到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男县令只来得及套上件单薄中衣,领口歪斜地敞着,发髻散乱如枯草。
想起半个时辰前被士兵像拎鸡仔似的从暖被窝里拖出来的屈辱,他至今双腿发软,。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县太爷,此刻像只被抽走骨头的软体动物,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了潜意识里未知的恐惧。
混乱中,一位年轻人挤在人群中,与周围人的惊恐万分,涕泪横流的状态不同。她虽脸色苍白,眼神却在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变得异常清亮。
刚才她被士们押着穿过庭院时,飞速扫过那些人身上的甲胄样式、腰间悬挂的武器,以及彼此间用她听不懂的交流方式。
再次打量眼前的这些人,传言中她们应该是流民,但亲眼所见之后,她便彻底否定这个想法,那绝非流民所有的纪律。
此刻她忽然捕捉到士兵闲聊的只言片语:“……城墙那处炸药威力刚好……”
身旁的母亲下意识问:“信之,究竟是怎么了?是山贼吗?还是……”
她并不是真的去问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女儿,更像是需要一个情绪的突破口,来化解这时的恐惧。再者,她也并不指望吕信之会有什么见解。
吕信之清楚这一点,所以并未回答。
她的心神完全被刚才捕捉到的信息所吸引,破城,炸药。
吕信之听到后,身体微微一震,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了悟。
原来如此!
那声毁天灭地的巨响,并非神罚,而是人力造物。
此时已过破晓,城里的哭嚎声已经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净世军清晰短促的指令,和各种物品的搬运声响。
“东巷清理完毕。”
“粮仓守卫换岗。”
清场的后续工作,譬如,清理街上的尸体,将惊恐的百姓赶回各自屋里。
借用杨云的评价,就是效率极高,冷酷无情。
军队以小队为单位,控制了县城所有主要路口、粮仓、水源地和县衙。全城实施严格宵禁和分区管理。
城中几处稍大的空地,架起巨大的锅。士兵统一调配的粮食——大部分是本地粮仓清理出来的陈米,混杂着大户家抄出的细粮,还有刚刚运过来的平原新粮。
黄龙县里的标志性建筑,便是两位大师的法坛。
就在迟昭平整理袖口,准备前往下一个巡视点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啜泣声从小巷处传来。
一个老人蜷缩在门板后,透过缝隙,正对着远处那座被拆了一半、瓦砾狼藉的法坛方向,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着,看样子是在念什么咒语。
迟昭平不由得顿住,类似的情况,她已经不止一次碰到。
迟昭平扬手招来不远处正在调试设备的士兵:“周瑞。”
那名背着奇特金属匣子的士兵立刻转身小跑过来:“将军。”
她正是掌管侦查无人机的技术员,昨夜正是靠她操控的热成像设备,才精准定位了县衙守卫分布。
迟昭平朝法坛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处法坛是什么来历?我记得你好像研究过方术,去查清楚这二位大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周瑞闻言一僵,耳根悄悄泛红。
她哪里是研究方术,不过是在攻城前找道士算卦问吉凶而已。
到底给上司留下了什么印象,这误会可大了。
周瑞:“……是。”
数日后,周瑞拿着记录册回来复命。
“查清楚了,那法坛是金轮、冰轮两位大师的居所。据说她们跟黄龙县的‘黄龙显灵’传说渊源极深,本地人都信她们能通神。”周瑞沉思一会,“或者说,她们就是此地的神。”
迟昭平闻言抬眸:“细说。”
“是。”周瑞翻开册子,“金轮大师最喜讲经,什么‘阴阳调和’‘天人感应’说得头头是道,口才极好,平日里也是她来宣讲。冰轮大师则不同,极少言语,但据说最擅显神迹。什么让井水冒热气、让油灯无风自燃,点水成冰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