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刚过,中杨村外的玉米地就热闹起来。玉米杆半枯,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响声。
村口老树下,村长蹲在石头上,看着田里的人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村子能有如今光景,比什么都让她心里踏实。
“村长,你家这块地长得真不赖!”一个年轻人从玉米丛里钻出来,抹了把汗。
“那是自然,开春时从官家买的新种,错不了。”村长应声从石头上下来,直起腰板。
村长年岁长,懂得多,许多事也看得通透。当年,就是她自荐当了这村长。也立下规矩:官家统购的种子,必须照着农技册子上的法子种,谁也不许偷懒耍滑。
说起这玉米,当初可闹了不少笑话。早些年推广高产麦种,农户们习惯自留种,谁家收成好,就拿粮食去换购,产量倒也过得去。
可轮到玉米,有人觉得自家买来的种子出苗壮、穗大粒多,亩产高过邻家,便特意留了种,第二年再种下去,谁知产量竟跌到不足头年一半。大伙儿这才彻底明白,这玉米种,不能留。
收割玉米,全靠一双手。左手握住玉米棒子上方的秸秆,右手直接用巧劲儿,“咔嚓”一声,便将沉甸甸、裹着几层枯黄苞衣的玉米棒子掰了下来,顺手丢进大箩筐里。
有人掰玉米的,有人把散落的玉米棒子捡拾归拢,或者用小推车把装满的箩筐运到村中的集体地上晾晒。
而玉米的枯秆被成捆地收走做柴火。
等最后一捆玉米秆被运走,田地里露出褐黄色的土地。村长对围过来的村民们说:“后天该翻地种麦了。”
众人应了一声,三三两两结伴往家走。村长身边也跟了几个人,她们今天是来帮村长家收割的。
中杨村的法子,就是两三户人家结成伙,轮流帮各家干活。轮到谁家,谁家就管饭。这样干活快,在地里耗的时间短,集体做饭还省柴火。
今天轮到村长家管饭。方才她蹲在石头上,就是在等大家收工。一行人路过前任男村长家门口时,也没多停留。大家各自回家拿碗筷,再到村长家吃饭。
刚到村长家门口,就见有人已蹲在墙根吃上了,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有些人啊,干活不多,吃得倒不少。”孙分扒拉着碗里的饭,话里有话地冲旁边人说,“你说是吧?”
不等旁人接茬,李大婶的声音就炸开了:“你什么意思啊?”
孙分翻了个白眼:“又没说你,你急什么眼?”
“哼,谁不知道你冲谁来?”李大婶心里明镜似的。前几日帮孙分家干活,她家男儿多吃了些,两人就吵过一架。孙分这话,分明是冲她家男儿来的。
两人唇枪舌剑,又呛了几句。
孙分嘴更毒:“我要是有脸,可不会像他那样死乞白赖地跟过来蹭饭!”她手指头直戳李大婶身后的男儿,“你瞧瞧,有哪个男人跟着来的?”
“大伙儿都没明说,你倒有理了?!”李大婶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底气不足。蹭顿饭确实能省下自家粮食。
孙分不依不饶:“谁不知道你家现在啥情况?当初要不是把月娘赶走,哪至于……”
这话戳了李大婶的肺管子,她立刻反唇相讥:“我再不济,也比你强!你三个女儿都进城去了,天高皇帝远的,还认不认你这个娘都两说!”
孙分当年连生三个女儿,名字都带着“招弟”“爱弟”等,那时李大婶没少明里暗里瞧不起她肚子。
如今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孙分尖声道:“我怎么了?我就是看不上你!你呀,就抱着你那宝贝男儿过一辈子去吧!”她端起碗,起身就走,“看着男人就倒胃口,这饭我咽不下!”
孙分气冲冲走了。李大婶也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拽起自家男儿就往家走。
李大婶家怎么就剩下这娘儿俩?还得说回前些年村里整治违法犯罪那会儿。有人举报自家男人,李大婶没举报。结果,反倒是一个被抓的男人,为了戴罪立功,竟举报说那人经常打李大婶。李大婶的男人就这么给抓走了。
回到家,李大婶对着男儿数落:“你就不能安分点吗?”村里又不是只有她家有男儿,别人家怎么都好好的?
“分明是她找茬!”男儿梗着脖子顶嘴。
李大婶压着火:“你只管好好干活,少说闲话!”
“好好干活?那又不是我的东西!”男儿声音陡然拔高。
李大婶一愣:“自家的地,怎么不是?”
“那你倒是去问问啊!”男儿甩下这句话,扭过头去。
看着男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大婶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猛地翻涌上来。她想起前年,姐妹兴冲冲来找她。要在由礼县支个小摊卖饼。一张饼卖两块钱,本钱薄利不小。
姐妹看中李大婶的手艺,拍着胸脯说:“姐,你来!你只管做饼,面、柴火,这些本钱都算我的。一日三餐我也包了,只要你卖出去,每两张就能赚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