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密密层层地织就过来,钟绮在暗影里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思往昔黯然神伤的时候。
母亲头七过后第二晚她睡不着,没有惊动阿落,悄悄出了门,不知道该去哪里时想起许久没有去过月白客栈了,想着这些日子阿舅他们来回辛劳,今晚守在客栈的应当只有同福。
月色薄凉,长街上灯火稀疏,静无人声,钟绮在夜风习习中缓步徐行,快走到明月桥的时候心里的燥郁已经散的差不多。
钟绮冷静下来,心里的阴霾散去一些后之前无影无踪的困意渐渐袭来,才觉得先前所做所想出离自己的理智,夜已深,现在过去不但会给同福添许多不便,这大半夜的说不定还会吓同福一跳。这么想来去月白客栈帮舅父的事情明天醒来再做也不迟,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留意到街上有家还亮着灯的店铺。留神看去才发现竟然是一向日落便关门的心缘斋。
曲临江随性惯了,虽然开了这家医馆,但历来都是日落便关门,为此没少得埋怨。医馆一众徒弟小厮却无人敢将那些从四处听到的“流言蜚语”说给曲神医听,大家商量来推举去最后把主意打在了历来和善乐施的钟兰身上。
“曲神医一向都听钟老先生的话……”一直在心缘斋前堂负责洒扫并开板儿、上板儿的柴胡停下手中的伙计,握着刚掸过药斗的鸡毛掸子附和道。
“钟老先生的话要是那么管用,曲老头儿早就将酒戒了,可见先生也不是什么都照听照做的。”元胡把手中的最后一包药包好后老神在在接着道。
“也是。”前堂一众伙计并徒弟附和着。
后来不知道是谁将这件事情还是说给了钟兰,钟兰为此请曲临江去十里梨花栈喝了一顿酒。
“酒我就笑纳了,至于城中之事老先生世外之人问它作甚!”饭饱酒酣之时曲临江说完将杯中所剩一饮而尽,起身抱拳躬身便洒脱离去。
钟绮想起这些的时候,还记得大翁说罢这件事以后临了那句“你这位师父啊……”,话音中满是无可奈何的包容与遗憾……
只是那时候钟绮尚不知道大翁言语之中的遗憾是为了什么,那时她只当自己年纪太小品错了大翁的话中意味。
钟绮带着心中的疑惑悄悄朝心缘斋走去,原以为药堂是遭了贼,及至到了门口看清前堂的人才发觉事有猫腻。
心缘斋前堂烛火通明,堂中坐的四人全是钟绮熟识的人,不,应当说除了寒山子其他三人是看着钟绮长大的,是至亲,是平生最为敬重的尊长。
寒山子眉头紧皱,钟白术脸上满是怒色,口中说着:“我不同意。”
师父和大翁脸上全不似自己平素看到的那般淡然和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寂然与哀色爬上了脸庞,几乎蔓延到了额头与两鬓。
钟绮将自己小心地隐在门外的暗影中,只能看到寒山子和大翁上下唇齿动作间是她看不懂听不到的哑谜。
钟绮背靠着门口的木柱,侧头靠在花窗的边上,一时间心里涌起无限滋味。几位长辈深夜坐在此处面色各异,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如何,但心缘斋平生难遇掌灯深夜,他们又隐瞒了什么。
十里梨花栈里到底埋了多少秘密?
钟绮将自己融于暗夜之中,等到屋内的人先后离开,只剩师父曲临江一个人时并没有急着进去,依旧隐在黑暗里细细听着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耐心等了片刻后才闪身进了内堂。
钟绮想到师父同自己说的那些话,不敢全部信以为真,但也并非心中全无猜疑。
此次趁夜悄悄潜回十里梨花栈她谁都没有惊动,连阿落都没有告诉,她眼下不知道大翁和阿舅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和那伙贼人到底有什么纠葛,母亲的仇她要报,那个未曾谋面的……阿爹么……她也要找。
生要见人,若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也要去拜祭拜祭,顺便问问他当初有何不得已。
钟绮抬手擦了擦眼睛,转身便越过紫藤苑的影壁一直往后走去。
越往里面走钟绮越是难受,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旧日种种。
她从搬到明月居以后除了逢年节去得音阁听母亲嘱咐几句,在随园和大翁吃饭时与母亲同桌吃过几顿饭,鲜少再有什么能捞得起的记忆。
桩桩件件,似乎九分不愉快中偶尔一丝欢喜,而紫藤苑便是那九分不愉快中的一角。
钟绮当初无论如何不明白母亲为何态度恁般强硬,此处不过一所宅院为何不让自己住进来,想来她早就知道此处的不寻常。
当初好言劝劝自己,哄哄自己,她和母亲原本就僵硬的关系何至于变得一度不可开解。
思想间钟绮踏过竹桥到了九重紫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