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他正想为自己卜一卦,就看到了一个隐在烟瘴里的人影。
看身量,寒山子原以为是个侏儒,及至那个血包一样的团子从烟瘴里跌跌撞撞到眼前时,寒山子才发现竟然是个小孩儿。
“你是什么人?”寒山子初来乍到,四近只有一户人家,周遭再无人烟,不早不晚出现在眼前的这个“血/团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想起读过的杂书怕不是招来了什么魑魅魍魉……
寒山子在一旁打量眼前人的时候,方才便站立不稳的团子像是撑着力气做完了自己一直在坚持做的事情,努力抵达了自己岸,只见她松了口气似的,歪倒到了地上。
眼前的孩子浑身是伤,便是寒山子这位自诩天下什么伤痛疾病都诊治过的老大夫也觉得疼。
寒山子原本以为这孩子没有救了,没想到一探脉象,也不是回天无力。
当年的他也顾不得寻什么烟瘴谷地,一心只想着救回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小姑娘。
那是他第一次踏足十里梨花栈。
那个被她阴差阳错救回来的“血/团子”便是钟绮。
寒山子素来心烦人总爱问一个“为什么”,问人来处,问人去处,琐碎的就像鸡在笼子里啄了一口青菜,又啄了一口青菜,无滋无味。
他虽然好奇钟绮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但当初见钟青璃脸色不对,也就专心想着怎么治好钟绮了。
寒山子对于当年初见钟绮的那一幕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是以昨日在查那最后一味药材的来处的时候他立马就想起了那桩旧事。
“对了阿绮,听老先生说你因为多年前那场病有些很早之前的事情你不记得了?”寒山子原本就想过钟绮大概率不会说起跟烟霞山有关的事,故而换了种法子问起了旧事。
“是有此事。阿娘和大翁说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丧命。多亏遇到先生,治好了阿绮的怪病。”钟绮说到此处,起身朝寒山子行了个礼复又落座。
“阿翁和母亲每次谈起我当年的那场病,都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直接避而不谈。阿绮想问问先生,不知道我当年生病时是何状况?”
“……”寒山子看了看钟绮,又看了看傅瑾之,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难道这其中竟有什么隐衷?”钟绮一直对阿母和大翁避而不谈的那些问题敏感至极,眼下见寒山子的反应,内心里隐约有什么东西被证实了。
“阿绮……”寒山子说着叹了一口气,半晌才又开口,“有些事情不要刨根问底,你会过的更快乐!我想,你大翁和母亲他们的心愿也莫过于此。再者,即便要说,即便想听,有些话还是得他们亲口对你说。有时候不说是不想,有时候不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有时候不说是不知道说出来的结果是不是自己能接受的。越是关心,便愈是纠结难断。”
“多谢先生,我懂了。”
屋内三人闲闲对了半晌,钟绮便告辞出了锦云居。
“烟霞山么?”钟绮回到听风轩,只道自己今日起的太早了,要补眠,嘱咐阿落:“不论院儿里来了谁,就说我还没有回来。”
“小姐你昨晚是不是……”阿落原本想问问自家小姐昨晚上是不是又一夜没睡,看什么医卷医书去了,但看着钟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的嘴开开合合,像是海底的蚌壳不知道怎么去孕育怀中的珠子才好。
钟绮没太听清阿落说了什么,背身朝阿落扬了扬手:“这几日天气不错,你自己出去玩会儿也好 ,反正院中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忙,你要是觉得没意思,也可以去找念棠、阿媛她们聊聊天,实在什么都不想的话,就在院子里吹吹风也好。反正,不用管我。”
钟绮回来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三个字——烟霞山。
说来确实奇怪,烟州近水临山,城中富户商铺有利可图者大多临水而建,就连她在烟州城中那处不起眼的宅子都靠近凌烟湖。现在舅父掌管的月白客栈之所以成为烟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客栈,除了舅父经营有道,也于它所处临湖有很大关系。
或逢一烟雨迷蒙的日子,或逢一天气晴和的日子,一人独酌也罢,与友朋相聚也好,一盘小菜,一碟点心,一盏清茶,一壶淡酒,赏景思友,好不惬意。
人在水边,云在天边,远眺醒目清神,近看水波漾漾,静心凝神最是惬意。
常言道,智者乐水,仁者乐山①,烟州人喜临水而居也并无奇怪之处,只是城郊明明有山,常年看去,烟霞山云遮雾罩,似是神仙居处。一年当中有那么几个日子,约略能看清烟霞山的样子:山中树木葱茏,林中似有异色,并非浓绿泼墨的样子。
钟绮对于周遭环境本来就有几分感受迟缓,寻常来来往往不过就是那么些地方那么些个人。听人说凌烟湖的荷花每到夏初便渐次盛开了,但记忆中她似乎只远远看过几眼,印象中并无惊艳的讶异感。
迟钝如此,难怪她对身边的人和事情样样知道不过三分!
钟绮,你似乎有点儿过于迟钝了,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以后,她去寻那只被她放起来的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