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却也笑了出来，温温浅浅的：“我这么说，恐怕你会觉得我幼稚，因为如果我的阅历就是只有被养在深宫重门里的那八年，那这天下的许多人都可以轻鄙我如稚子般视我所说的生死。但对我来说，活着就也真是没什么有趣的，我总觉得喘不过气，就连这天地我也觉得逼仄，许多人能迫得你什么都不能为自己决定，活得连畜生都不如，我从始至终都不怕白狮，不过是怕落在沙竭宝珠手里，他能把正常人变成疯子、变成傻子，变得好像…就连自己的想法都不再有，我被他洗过一次脑了……”他垂眼还是忍不住嗤笑了出来，“再洗恐怕就只能变成个傻子了。”

他说：“我不想等到真被掏空成一个空壳，到时连替自己解脱都做不到，任由别人胡作非为。你之前说希望我‘贪生’，可是其实就连自杀这种懦夫的事也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能做成的，说实话，哪怕我自视不低，也着实算不准这样的时机……什么时候才合适。我不痛快些早早死掉是我无法甘心，可若不及时死，只怕也只能生不如死了。我能活到现在，其实多少已算是我的运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江扬却骤然回想起他们重逢的那一幕，当时珍禽园内，白孔雀实际上是以身犯险拖住沙竭宝珠，可是如果对方真的再欺他一分……如果他没出手，恐怕白孔雀也就要弃了计划与对方同归于尽了。

只是就算想要同归于尽，体力有别，这同归未见能成，甚至若是就连自尽也不成……

“所以你准备的是、”

江扬猛地咬住颤抖的声音，却问不下去了。

鸩毒速死，或许也是因为白孔雀到底也怕被“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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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还围着呢？”

沙竭宝珠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榻子躺得久了，人的骨骼难免不爽利，可他觉得大概还是这搬来的软塌太次，没有自己的宝床舒服。

白狮调人围了这里，又不肯立刻让人冲进去，非得派什么鱼饵进去钓人也实在是折腾又累人，沙竭宝珠作陪待得久了也实在无聊得都快被磨没了脾气。

“直接杀进去不行吗？都调这么多人还怕他们跑了不成？”他撇了撇嘴，直接把锅按他身上非要强征他的人手也就算了，连老大留在二层的人都被调用上了，就为了一个白孔雀她至于么！

玉梭跪坐在他身边小心地替他捏揉肩颈，也就小心地陪着搭话：“白狮尊者估计也是担心那小子跑了吧？毕竟上次六觉寺那时……白狮尊者似乎自觉挫了面子，当时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沙竭宝珠懒洋洋地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别人蠢得不可理喻：“带着白孔雀那样的累赘还能逃到哪儿去？我看狮子也真是瞎操心。”

玉梭迟疑了一瞬，试探着道：“可能她还是…估计尊者她也是担心到时逼急了那小子会反过来把白孔雀当人质……”

沙竭宝珠倏地睁开眼，骇得侧面注意到这点的玉梭本能一僵，勉强才没有表现出异色，沙竭宝珠也到底还是又缓缓半眯下眼睑，缓缓地，像是不经心地轻声慵懒道：“……她到底也还是担心折了那孔雀吧。”

玉梭悄悄垂下头去不敢搭话。

沙竭宝珠自己却继续道：“不过也是，她虽养了那么多像师父的东西，这白孔雀却着实是其中长得最像的，如果他不确实是个男人，就连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师父假扮的了。”

他兀自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兀自喃喃着思索：“我倒也真是好奇她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如果真被耍到师父面前，师父她又会不会继续视而不见，也就我和老大给她面子装聋作哑，她再这么下去就真不怕闹大了让师父看到那白孔雀那张脸心里膈应？”

“……”

屋内一时静寂了下去，这般深地涉及到了其他几位尊者玉梭自然不敢再接话，沙竭宝珠向来喜怒不定，就算今日顺着他说，也料不定他日后不会翻脸反过来抓她话里的错处。

可是她不敢接，沙竭宝珠却忽然轻轻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看向玉梭，顾盼流转美似明珠美玉，却也有种琉璃虚假的凉薄，落在玉梭眼里的一瞬就是惊起满林惊鸟似的惊悸。

玉梭骤然骇到血冷，只觉手脚都冰凉，麻木中凭本能慌忙告饶请罪。

沙竭宝珠看得无趣，懒得理她，不过实在也不耐烦看她磕头，到底冷声道：“行了，滚过来继续捏吧，让你停了么？”

玉梭不敢耽搁，连忙又伏着身子从低处靠过去，小心地把手攀上沙竭宝珠肩后，摸着石头般试探着才缓缓又用上了力道。

沙竭宝珠懒懒地面朝着对面，目光自然落在墙上，渐渐地却像是能透过那墙壁看到外面对着的地方。

“说来……”玉梭纤细的双手一僵，却不敢停，“那异兽馆里还有千条异兽吧？”

“是、是啊……”玉梭不想应的，可是她也不敢不应，说实话沙竭宝珠近来的脾气也真是能叫身边人察觉出的不怎么好。

“你说——如果老大凭白折了千条异兽，他会不会生气呀？”

沙竭宝珠柔柔浅浅地笑得有点愉悦，摸上了肩上的柔荑抓在手里捏了捏把玩。

“狮子那么想抓到孔雀，三番几次威胁我，如果逼得我关闸放异兽帮她抓人……应该也不能算是我的错吧？怎么看‘烽火戏诸侯’都该是让人点火的幽王和红颜祸水的错更大吧？”

他笑了笑，低头亲了亲手里的柔荑，抬起眼来斜飞的眼尾像敛了一池春水的妩媚多情。

跨越了性别，在他身上若隐若现出一种女子小鸟依人般的娇媚。

“当然如果不小心让那祸水死在这兽乱里，大概也只能算是采用的法子出了点差池吧？毕竟我是无心的不是？而且怎么看都是二师姐的错比较大么——”

他眨了眨明珠似的大眼，琉璃净水洗过似的，稚子般的无辜。

……

门外敛息静立的药师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