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 4章】取舍

白孔雀脚步轻浅，神色也平淡，可是此时此刻缓缓走来的时机却也不似能与人好好相处的情境。但他也真的就只是随意般道：“这就是药师说的那出卖你的人？”

江扬只有沉默，许是不知该如何应他。

白孔雀却也难得不太讥诮，只像是觉得世事无非如此，也未有几分不寻常：“她儿子是鬼母座下五百鬼子之一，为了儿子，出卖你也是理所应当。你又何必为此难受呢？”

江扬忍不住定定地看向他，须臾低声想要回他：“我并不是难受……”

白孔雀就也浅浅地笑开了，对此不置一词。

江扬也只能叹了口气，坦诚道：“好吧，我的确难受，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呢。”白孔雀只平淡道，“因为你识人不明，信错了人，还是因为你被人背叛，所以难免伤情？”

他这么说着，也真是不怎么在意。

江扬张了张嘴，到底还是诚实道：“我是觉得……她好像也曾因我陷于两难，所作所为或许并非出于本心……”

或许她也不想害他，只是自己的孩子还在这里，不得不出卖他。

他说得认真，白孔雀却也终似忍俊不禁。不料江扬却还没说完。

“我也难受……因为我连累了你们，我对不起你。”

白孔雀微微一僵，嘴角的笑也就缓缓被敛平了，他不说话，江扬却兀自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你本有计划，不遇到我能少许多波折，大概反而能成功逃出去，可是被我打乱，现在……钱夫人既然来了，大概那些追兵也已经埋伏在外面彻底包围了这里，既然已经到了以她做饵这步，恐怕想出去也就难了。”

所以已经不止是……能逃的时间不多了。而是恐怕没有路逃了。

江扬苦笑了一下，眼眶难得酸涩，却反而更扯开了笑容，对今日的白孔雀到底是不舍得露出那种无奈丧气的样子。

他也只是平和道：“无论她后来倒戈是为了什么，当时肯帮我，为我指了来这里找你的路，对当时的我来说也当真就像是终于见到了希望，我好像从没那么惊喜过，我也是当真感激她，哪怕是现在……我也自觉没资格恨她。至少在她指路的时候，如果她本来就想引君入瓮，想引我们下来再对付我们，那我们也根本走不到这么深，可是当时刚下来没有埋伏，甚至我还有幸真找到了你……所以那指路是真、指路前的犹疑是真、虽然犹疑却终究还是决心帮我也是真。她曾以真心帮我，只是后来……”

他闭了闭嘴，个中滋味可能太过复杂，他却也终归只是坦然道：“她曾无私助我找你，我很高兴。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鬼神，却还是忍不住希望所谓‘命运’对你能够多几分垂青，当时所求也好像真得到了应验。不过现在看来、我大概……也只是害了你。”

白孔雀抱住手臂，不知何时早已敛净了脸上的神色，听他说完，沉默了须臾，却平和道：“你不是说，你‘不怕搞砸’么？”

这话前一天江扬才刚说过，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种机锋怎么用来都合该像是个讽刺。

可白孔雀那平静的语气是如此一本正经，不是真正讽刺时的讥诮，一本正经得在他那里甚至都该算难得的温和了。竟也让人觉得这好像是个玩笑——

……这好像也就是个玩笑？

自这次重逢起，白孔雀从未同他玩笑过什么，他表现得甚至都不像是个愿意“屈尊”与人玩笑的人，那些轻松的东西就像始终与他挨不着边儿的。

可是如今这话分明就只可能是个玩笑，以致江扬呆了一呆，才因着本能试图反应过来接道：“……大概是我话说得太满遭报应了？”

他尾音不确定地扬起，有种不合时宜的欠。

白孔雀微微眯眼仿佛睨了眼他，显然远非欣赏他这种故作轻佻的应对习惯：“你真当是话本儿呢？还带画靶射箭的。”

江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只能干笑道：“这不是……想逗你开开心…吗？”

“免了，我心情还可以。”

白孔雀拒绝地抬了下手，江扬却还吃不太准，有些忐忑地想要再说些什么：“阿霄……我、我——”

“没关系，我原谅你。”

仿佛是见他说得吃力，白孔雀就也干脆打断了他，也不管江扬这句本来恐怕也跟道歉八竿子搭不上边，江扬也只有被噎在那里，保持了一个目瞪口呆的样子——不过这幅样子恐怕也只有前半瞬是真的，等他从难得反应不过来的瞬间回过神来，就也立刻做作地“呃”了一声，以示欲言又止。

白孔雀倒也难得好逗，当真笑了一下，有些对这人无可奈何，偏过头去，靠到背后的墙上，肉眼可见地似乎彻底放松下来。

江扬不由注视着他，看着这样的他，看着他鹤一样的身体，单薄却挺直，从颈骨下正得像一条线，哪怕是放松，也从未失了那种风骨。他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可是眉头到底又有些苦，有些怀念又……又……

他不想让这就结局了。

他不想让阿霄受苦正的骨头，最终却折在这里。

无论如何他都想带阿霄闯到最后一刻。

可如果最后真的只能失败……

“……阿霄。”江扬叫了他的名字，看着白孔雀闻声转过脸来，静默地“看向”自己，也沉默地看回那双眼睛，瞬也不瞬地……几乎是留恋地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最后我们…我们逃不出去了，你——”

“我尽过力了。”白孔雀闭了闭眼，打断了他，倒也是叫人看不出喜怒的平静，“我说我心情不错那没什么问题，因为我已经尽过一切可能做的了，如果失败了那也就失败吧。我之所以争，不过是天要我如何，我不愿引颈就戮，我希望至少能让我自己决定自己的死法，我不怕死，只是总忍不住不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