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讲的是《火烧松明楼》。”颜卿在他耳边低声说,“皮逻阁统一六诏的旧事。”展昭点点头,看着台上演绎的古老恩怨与英雄传奇,再侧头看看身边专注看戏、眼中有光、与民同乐的储君殿下,心中那份因年节而起的淡淡乡愁,不知不觉被眼前这鲜活、真实、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景象所抚平。
就在他们打算找个茶寮歇歇脚的时候,一个卖“甲马纸”的摊子又吸引了展昭的目光,那是一种木版印刷的民间神祇画像,线条粗犷,色彩鲜艳,有山神、土主、本主、杜朝选、阿嵯耶观音等,不同于中原门神秦琼尉迟恭的威猛,更带着些古朴神秘的巫傩气息。展昭拿起一张“杜朝选”甲马,见其手持弓箭,身披兽皮,形象英武,不由问道:“这也是年节张贴的?”
“是呀,”颜卿拿起一张“阿嵯耶观音”,“贴在门楣、灶头、畜圈,祈福禳灾。大理信佛,也敬山神土主,万物有灵嘛。”她付了钱,将那张观音甲马塞进展昭手里,狡黠一笑,“给你也求个平安。”
正说着,忽听前方锣鼓喧天,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两边避让。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行来,当先数人手持系着铜钱、彩带的竹棍,边走边舞,那竹棍在手中翻转、抛接,敲打在肩、背、腿、地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噼啪”声,配合着高亢嘹亮的白族调子,动作矫健,气势雄浑。
“是霸王鞭!”颜卿眼睛一亮,拉着展昭挤到前面,“相传古时英雄以此鞭打败怪兽,保佑一方平安。年节游街,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展昭仔细看去,那舞者多为青壮男子,也有英气女子夹杂其中,腾挪跳跃,鞭影翻飞,铜钱碰撞之声与鼓点相和,确有“霸王”之气概,与中原的舞龙舞狮迥异,更显原始奔放。
霸王鞭队伍过后,又见数人戴着狰狞或滑稽的木雕面具,身着彩衣,手持刀剑农具等道具;还有披着用羊毛毡做成有耳朵、带尾巴的“虎皮”外套的壮年男子,有身上用红、黑、黄几种颜色绘满虎豹花纹的小男孩。他们边走边演,不时与路人互动,引得哄笑连连。
“这是‘三笙舞’。”颜卿解释道,“与傩戏可谓是同宗同源。”
展昭身处其间,只觉目眩神迷,耳畔是陌生的乐调与方言喝彩,眼中是斑斓的色彩与奇特的仪态,鼻端萦绕着食物、香料与冬日清冽空气混合的复杂气息。这一切都与记忆里汴梁年节时,朱雀门外车马喧阗、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州桥夜市灯火如昼的景象截然不同。汴京的繁华是精致的、人文的、带着帝都的恢弘与秩序;而这里的喜庆,则是质朴的、野性的、与山水神灵紧密相连,充满了生命最本真的活力与热情。
“如何?”茶寮中,颜卿抿了一口回味的茶汤,看向自家那位还盯着“大锣笙”看的驸马爷,笑问,“我们阳苴咩城的年节,可还入得展大人的眼?”
展昭回眸,看向颜卿,那人笑语嫣然,一如当年。他伸手,越过小小的茶桌,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轻声道:“汴京繁华,是盛世锦缎;此处熙攘,却是人间烟火。”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暮色四合。城中心广场上,已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和特有的香气弥漫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向广场汇聚,不分男女老幼,皆盛装而来。很快,欢快的笛声与弦子声响起,人们手拉着手,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跳了起来,脚步踢踏,裙摆飞扬,笑声阵阵。
颜卿眼中闪着跃动的火光,拉着展昭的手:“我们也去!”
“好。”他握紧她的手,随着她步入那欢乐的洪流。
起初步伐生涩,难免踩错节拍,惹得颜卿轻笑。但很快,在那简单重复却充满感染力的旋律中,在那周围人群毫无保留的快乐感染下,他也渐渐放松下来,跟着节奏踏步、转身、拍手。火光温暖,歌声嘹亮,她的笑靥近在咫尺,灿若星辰。这一刻,什么家国恩怨、江湖风雨、伤病隐痛,似乎都被这熊熊的篝火和欢腾的歌舞暂时驱散了。他只是她身边一个普通的郎君,在生她养她的土地上,与她一起,迎接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新年。
舞至酣处,颜卿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白语,声音淹没在喧闹中,他却从她含笑的眼底读懂了那份炽热的情意与祝福。
他笑着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在漫天星火与欢乐的人潮中,低声道,“烟火人间,山河故里,有你在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