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喧嚣的躁动。即便深居宫闱，也能从宫人们步履匆匆却带着笑意的脸上，从廊庑下新挂起的彩绸和日渐浓郁的爆竹烟火气里，嗅到那股属于岁末的、忙碌而喜庆的味道。
只是，随着年节气氛愈浓，一种细微的、难以言说的落寞，却像洱海晨起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漫上展昭心头。
他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落尽了叶子的古梅枝桠，神情有些静默。算算时日，自好水川重伤流落至此，竟已近一年光景。以往此时，他或许还在开封府衙内与包大人、公孙先生推敲某桩疑案的细节，或许正与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在汴京街头巡查，看满城灯火为迎新春而次第点亮，或许……还会收到来自天波府杨老夫人或八贤王府的年节邀约。而如今，他身在万里之外的异国，身份尴尬，前路未明，那些熟悉的热闹与牵挂，都隔着重山复水，化作心头一抹淡淡的怅惘。
“在想什么？”颜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光秃秃的梅枝，旋即了然。她伸手，轻轻环住他挺拔劲瘦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可是……想家了？”
展昭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沉默片刻，没有否认，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记忆中汴京冬日的干燥与清冽。“自入开封府，年关京畿治安尤为重要，这除夕，大多都是在汴京度过的。街市上的喧嚷，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州桥夜市的吃食，还有包大人府上那碗总是格外烫手的腊八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颜卿却听得心中发软，又有些心疼。她觉察出了那平淡底下深藏的眷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漂泊之感。在这里，他是驸马，是清平官副使，可归根结底，那遥远的宋国汴京，才是他生长、成名、付出过热血与忠诚的故土。
她想了想，忽然松开手，绕到他面前，仰起脸，“今日政务不多，不如……我们出去走走？让你这来自上邦大国的人物，也瞧瞧我们这西南一隅的年集。比汴京的‘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又如何？”
展昭心头一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意动，自来到大理，他不是重伤卧床，便是于宫中静养调理，后来身体渐愈，又忙于朝务，确实未曾真正踏足过这座大理都城的街巷。他也想看看，这座孕育了她的城池，是何等模样。
他当下点头，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早闻阳苴咩城‘风花雪月’四景冠绝西南，市井繁华不亚中原，正好一观。”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吩咐艾月准备了两套常服，悄然出了宫门，汇入了阳斜城年前熙攘的人流之中，宋子渊带着几名便装侍卫，不远不近缀在后面。
甫一踏入主街，一股与开封汴梁截然不同的、鲜活浓烈又带着边地粗犷气息的年节热浪便扑面而来，让展昭瞬间恍神。
与开封御街那种规整宽阔、车马粼粼、店铺林立、充斥着官话与各地方言的热闹不同，阳斜城的年集，更显出一种斑斓的、生机勃勃的野趣。街道不算特别宽敞，青石板路被踩磨得光滑，两旁是独具特色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式民居，粉墙画壁，檐角飞翘。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却不拘泥于规整，许多摊贩干脆将货物摆到了街心，用竹竿挑起各色布幌，在微寒的风里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味，不仅是年节常用的檀香、沉香，更有一种独特的、带着松木清冽和某种辛辣草木气息的“三道茶”香，从路边的茶寮里飘散出来，混合着烤乳扇的浓郁奶香、雕梅的酸甜、巍山蜜饯的甜腻，以及不知名野花编制花环的淡淡芬芳，构成一种复杂而诱人的、独属于大理的味道。
“来看一看咯！上好的‘扎染’布！苍山脚下的板蓝根染的，越洗越鲜亮！”展昭顺着叫卖声看去，只见一家店铺门前，摊主正抖开一幅幅蓝白相间、图案如云雾如冰裂的布匹。那花纹并非织就，而是以线扎结后浸染而成，图案自然流畅，宛如云纹水波，古朴雅致。旁边还有售卖刺绣品的，头帕、围腰、鞋面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茶花、蝴蝶、瑞兽等图案，色彩艳丽，针法细腻，与江南苏绣的精致秀雅又自不同，带着一股子鲜活生动的山野气息。展昭在宋国见过蜡染，却未曾见过这般仿佛将蓝天白云、洱海波纹都织入其中的“扎染”，颜卿见状，低声笑道：“那是扎染，又叫‘疙瘩花’，是我们这儿姑娘最时兴的衣料。回头给你也做一身？”
“尝尝这个？”颜卿拉着他走到一个卖“喜洲粑粑”的摊前，那粑粑用上下两层炭火烤制，一面酥脆，一面柔软，有甜咸两种口味。她要了一个咸的，撕下一半，递到展昭嘴边，展昭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外酥内软，咸香适中，混合着面食特有的麦香，确实美味。“好吃。”他点头应声，看得颜卿眉眼弯弯。
集市中还有卖“三道茶”的茶寮，卖蜜饯的干果铺，有金黄油亮的乳扇，奶香四溢；有烤得滋滋冒油的饵块，抹上辣酱，热气腾腾；有些摊子卖着生皮、酸辣鱼、雕梅、泡梨……气味或酸或辣或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诱人的市井气息。
每一样，颜卿都如数家珍，展昭看得仔细，她说的仔细，语气里全然是对故土风物毫不掩饰的热爱与自豪。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只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里面传来铿锵的锣鼓声和高亢的唱腔。挤进去一看，原来是民间戏班在表演“大本曲”。他们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穿着戏服，用白语唱着古老的传说故事，虽然展昭听不太懂具体唱词，但那激昂的曲调、生动的表演和周围观众时而欢呼时而叹息的反应，足以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