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城内,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街道还算整齐,街道两旁商铺大多关门,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行人匆匆,面色惶惶。偶尔有官府差役押着几车不知是何物的东西经过,百姓纷纷避让。墙角檐下,多了许多席地而坐、眼神茫然的灾民,有的面前摆着几件破旧家什,写着“卖身葬亲”或“换米”的字样。
颜卿的眉头越蹙越紧,她身侧,宋子墨的手一直下意识按上腰间佩剑,警惕的环顾着四周。高煜在主街道上扫视一圈,随即牵着马靠近她半步,低声道:“少主,比预想的更糟,看情形,赈粮断绝的影响已深入城内。”
杨钊也面色凝重,点点头说道:“城防如此严密,与其说是防贼,不如说是防民变。”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只见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粗暴地驱赶一群蹲在墙根的流民,推搡间,一个瘦小的孩子被撞倒在地,哇哇大哭,怀里半个发黑的菜团子滚落泥水中。
“滚开!臭要饭的!挡着贵人的道了!”衙役骂骂咧咧地开道。
颜卿脚步蓦地一顿,一股怒火渐渐上涌,这一切,本不该如此!朝廷的赈济本该如及时雨,官吏的职责本该是擎起倾覆的屋檐,而非在灾民的尸骨上粉饰太平。正待上前,忽闻街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锣响和呼喝:“闲人回避——”
她抬眼望去,只是须臾,便见一队衣着光鲜的府衙差役簇拥着一顶青呢官轿急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着不少手捧托盘的官吏。颜卿心下了然,只冷哼一声,随即蹲下身,将被撞到的孩子扶起来,仔细替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宋子墨看那孩子直勾勾望着滚入泥水中的菜团子,眼里已经噙满泪水,他心下不忍,忙从自己包袱中取出一块烧饼递了过去。那孩子起先还不敢拿,可眼里的渴望灼得人心疼,颜卿接过,微笑着将烧饼塞入孩子手中,顺手替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别哭了,快拿着,趁热吃。”
轿子在不远处停下,河阳郡节度使刘秉元几乎是从轿子里跌出来的,连官帽都有些歪斜,他疾步上前,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街边的颜卿,他曾在年关入京陛见时见过这位少主,尽管她今日衣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气度是掩盖不了的。
“下官刘秉元,恭迎少主大驾!不知少主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刘秉元朝着颜卿小跑而来,隔着几步远就躬身长揖,撩袍欲跪,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这一跪一喊,身后的属官差役呼啦啦跪倒一片。周遭百姓先是惊愕,随即明白过来,也慌乱地跟着跪下磕头。颜卿跟前那孩子吃烧饼的动作一顿,怯生生地问道:“姐姐是少主?”颜卿笑着摸摸他的头,深吸一口气后站起身,看着面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颇有几分烦躁,这个刘秉元倒是消息灵通,自己未带仪仗,亦未通传,也能这么快找来。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起来吧。”
刘秉元缓缓起身,却依旧没有抬头,只声音发颤地言道:“闻少主微服体察民情,故匆忙来迎,礼数不周,现郡府薄宴已备,特为少主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恭请少主移驾。”
“既知孤是来体察民情,”颜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刘大人摆出这般阵仗,是生怕孤看得不够清楚么?”
刘秉元闻言,再次躬身行礼,姿态越发谦卑,连声道:“下官不敢。”颜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一众官员,正声道:“赈粮失窃案事关重大,接风宴就免了。”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刘秉元,示意他随时左右。
刘秉元随即上前,只听颜卿问道:“刘大人,城中灾民安置几何?粥厂设了几处?每日施粥几次,定量多少?”她问得平静,却句句要害,刘秉元一愣,旋即答道:“回少主,灾民已陆续安置,粥厂……正在筹措。至于赈粮,朝廷拨付尚未完全到位,下官已尽力……”
“朝廷首批赈粮,月前已抵河阳郡境,”颜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刘秉元后颈寒毛直竖,“却在青云岭被劫。此事,刘大人的奏报,语焉不详。”
刘秉元闻言汗出如浆,连声请罪:“是……是下官失职,正在全力追查……”
“不必了。”颜卿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高煜,“高将军,派人持我手令,即刻接管四门守备及郡衙武库。杨副统领,带你的人,协助清点郡仓现存钱粮数目,封存账册。”说着她翻身上马,对着刘秉元道:“前头带路,孤现在就要去府衙,查阅青云岭劫案全部卷宗,提审一应人等。”
她不再多言,一抖缰绳,坐骑向前踏出两步,几乎碰到刘秉元的官袍,刘秉元被那马匹迫得踉跄后退两步,仪仗队一时鸦雀无声。他抬头,只看到颜卿挺直的背影和冰冷的下颌线,终于意识到,这位少主,绝非来走个过场。他咽了口唾沫,颓然挥手让仪仗散去,自己勉强整了整官帽,牵过属官递来的马,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颜卿策马跟上,目光再次扫过街道两旁。那些原本麻木或惶恐的百姓眼中,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悄悄燃起了一丝极微弱的、带着疑虑与期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