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抓了你父亲,连带着其余无辜的人放到巨坑中收拾残局。”
“嘿,你叫什么?我单单一个穋字……”穋抓了身旁人还要再说,那人抖抖肩撂开他的手,自顾自将整个人埋进死人堆。他不恼,寻了下一个人问,满地尸身中分不清活人死人,鼻尖更是充斥苦味,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心也跳出来淌着血水回应,赤泪满目。
终于无人回应,周身魔族巡逻,间或是那位红瞳女子腰缠抽他的鞭子闭目靠在树下。天界并无传信,也定是收到,从今往后身入魔窟,半点风吹草动都经不起,自觉不能再施法力。低头一瞧,据说魔族凭着吃人涨魔气,提修为,平白丢下一堆修为不吃,可见也是极挑剔的,想着又看那女子一眼,竟不知她已然将目光扫了过来,身材修长,蛇一般伏在树边,利齿更生寒。
“啊啊啊啊啊——”
猛然回头,只见那人高举一节树枝,给自己壮足了胆,毫不犹豫地插进喉咙,冲了几步出去,几缕黑烟飘来拖那人换了个地方躺着。下一瞬只觉浑身汗毛直竖,凡是能够吐气的,两双眼皆死死盯住他。
方才那人自杀,只有他一人动了。一般人自然受不了这种折磨,有意识的恨不得灭了意识。穋双手捂眼,也和那人一样,惨叫出声,跪倒在地上,随即而来的是拳头带来的风掩住了他喊声,天地顿暗。
水最能入人心怀,穋抹了把脸上的水,满目白线,起身环顾一周,巨坑里已不剩什么,不见赤瞳女子,来了位浑身黑布裹体,披头散发只露一只眼的男子代她。
“先前魔族内有众魔角逐,以争魔尊垂青一说,胜者还能另讨赏。那回胜者仍是母亲,父亲以敬仰母亲,想成魔为由留下侍奉。”
男子在前领他们一行人深入魔窟,初始黑不见指,全由手上粗绳牵他行走。身后人撞了他一下,他这才发觉自己被眼前光景震得挪不开步子,终于在男子回首看他时追在他后面。一行人紧贴硬石,面朝红池所围的一方平地,看他们厮杀,池中偶有人形浮现,教人瞧了血水倒流,不敢出气。
水声潺潺,扑通扑通破了雅意,身边人眼光涣散,不似活人,穋从前全然不知魔族内还有互相厮杀为欢一事,紧紧闭眼,想今后活路。突然似有烟火炸响,蹦到眼皮上烫开他阖着的眼,原是站在魔尊身边的赤瞳女子飞身下来,一把黑鞭如蛇穿行,缠绕,绞死,身影也若隐若现,轻易不能捕捉。
转瞬间如除草一般,眼前一方平地只剩寥寥几人,以赤瞳女子为首,如此看来,胜者便是她和余下的人了。接着有人将他推得一个踉跄,连带着一绳的人涌了一步,不及反应,胜者的面庞愈来愈近,有种预感从心底生出,面前赤裸裸带着打量的眼神更道明一切。
“我要他!”
果真!一人指他,步子也朝他迈来,近一些的已下手挑了看得上的。
无论被谁带走,结局都是死路一条,先前隐忍都是白费功夫,好不容易混了进来,怎能……强者!两点红淡然落在别处,强者,是她毫发无损将胜者挑了出来,她站在魔尊身边,她神情始终冷若冰霜……
她才是唯一的胜者!强者!
“大人要了我吧!”穋扑到她腿边,攥住她衣角,“我想跟在大人身边受大人庇佑……”下一瞬眼前物翻转一通,她一脚踢开他。不过无人敢再动他。“我会洗衣做饭侍奉人,擅培花种草!大人应当也是爱美之人,身上的梅花香气都淡了……”他又爬回她身边,趁她还未发怒,恨不得三句话融到一句里去,“我喜欢大人,想入魔终身侍奉大人,求大人要了我吧!”
此大人转身离开,一言不发。反而魔尊视线停在他脸上,挥挥手命人拖着他跟在赤瞳女子身后。泪珠这才有了重量,坠在下巴上。赤瞳女子虽不理她,可也保了一条性命,虽不知她与魔尊相差多少,可总归是强者,是角逐魁首。豁出性命为天下太平一些也好。
赤瞳女子少见,身边无人伺候,倒使他自由。平日洗去她衣裳的血渍,请小魔采些野果放在桌上,折梅熏得满屋梅香。
院内栽了些花草,露了几颗芽,他一日要来瞧八回,生怕忘了收法力催得花草瞬间长成了。转身,竟见赤瞳女子定在挂在线上晾的衣裳面前,她此刻只着一层薄衣,吓得他立即闭眼,忘了魔族从不在穿不穿衣上过多思虑,更何况穿何等衣裳。衣裳全盖了线,他这是将她的衣裳全洗了。
赤瞳女子把手放在衣裳底下,还能接到水。穋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先前小魔赏了他一身从别人身上扒来带血的,他洗净了,当即跑去拿来颤颤巍巍递上去,可见她浑身白布,那薄衣分明不是薄衣,是包扎伤口的白布!
怪不得衣裳血迹满满,他被骇得抖了一下,心里念着最强者三字,茫然抬头望她,手里衣裳接去,旋即被她手上的冷水泼了一脸。穋退后与她赔罪,“大人,我不该把你的衣裳都洗了,只是怕大人穿了带血的衣裳不舒服,求大人轻罚!”言罢退得更远,不敢看她当面穿衣。
没有回应,抬头已不见人影。他常求着帮带野果的小魔与他混熟了些,二人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小魔语气中带着艳羡,“人间的小院子真漂亮。我们都没有。”“成了像大人那样的人物才有吧?”穋道。
“是啊,我吃成肥猪都变不了。”小魔啃了口手里的果子,而后指着他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攀上濛?”穋缩缩脑袋,记下了赤瞳女子的名字,看也能看出,濛是魔尊左膀右臂,实力地位不可小觑,待他气够,穋低声问:“近日还忙吗,你与我一同奉果子给濛如何?”
小魔歪下去的嘴角顿时扬起来,说是换了个魔也不为过,立马掰着手指算起来,“去人间,抓人,挨骂,躲天界困杀,挨骂,种地,帮你摘野果好让你日后飞蝗特大,你是不是在利用我?”穋有些哭笑不得,先忍了笑才开口:“那个词叫飞黄腾达。我行动不便,确实是委屈你了,今夜便和我一起去侍奉吧。”
小魔很爽快答应他,见到濛的衣裳后用眼睛狠狠剜他一下。穋还未说出介绍小魔的话,就看濛手握鞭子,蓄势待发的模样,迅速闪到小魔面前挡了一鞭,瞬间觉得整个身子从肩分裂开来,再之后便分辨不出究竟何处在痛。
身后的小魔哭喊了一声兄弟飞奔去寻药,回来塞了药瓶拔腿就跑,说什么也不敢再靠近半步。穋强撑那半分意识,攥紧手中的药一步一步挪到房前,叩门声犹如蚊鸣,手撑着门框,话音也极颤极轻,“大人不要动怒,我……侍奉不周,未察觉大人受伤,现下已……已经有药了,大人要保重身子……”药瓶仍在滴血,滴开前处阻碍,他也彻底没了意识。
梅花香气四溢,好似身入梅林,遇梅死不悔,刚睁眼就见了世上最明媚一朵。濛双手背后静瞧瓶中的梅花,一如她那日看湿衣一般。穋发觉自己身上空空,却空留了一道长疤,直到抬头看到濛转而盯他的疤,这才明白,不是空忙一场。
“天界日日都派人来抓你们吗?”穋问,小魔迟了许久才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再摇头暗自叹息,“不算,魔尊要我们找一颗蛋,有时能遇到天界的,那就少不了一顿打。遇见了还要跟。”
一颗蛋,那是神鸟。穋在心中暗自盘算,神鸟魔头诞生还有近半年,神鸟该有个虚形……小魔突然打断他思绪,“说来也巧,半年前我们抓凡人运尸,你那条道就你一个,你还长得这么……绝,眼睛还这么毒辣,一眼攀上了魔族美人,跟你一路的都被你的好运气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