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轻微晃动,杂七杂八丢的纸飘落在地,启迟缓起身,定定地看着门口。末了,抬手召出镜子,水波散去,是漫天飞花。
脚下在震,霁看了眼师姐,后者拧眉看向远处,情势紧迫,却不言语。花神境地一般没有这样大的动静,一向喜喜乐乐,安闲自在,欲接红花,师姐打了他的手,推他进屋。可花瓣迎面,似有针扎,又在面上刮过,带去一片肉,洒下凄冷血。
花神死,万灵悲戚。
“芃羽。”
霁蓦然朝大殿看去。回首跪伏,恭送花神归去,面上疼痛不再,像有甘露轻抚。活物再获新生,枯叶也繁荣,天边霓虹万里,脚下百花纵情,纵有万物复生息,也不笑语随风去。
赤金纹样,素色满身,他停步,渊亦然,回首望去,花瓣自畏避。指尖却略有刺痛,红线转瞬即逝,他愣神片刻,眼前突现青色羽毛。身侧步子声渐行渐远,不多停留,敛衣跟去。
“好乱……好乱!花神在那位置上坐了千年之久,来了两个不过活了二十年的不祥之物就……五神也多有变动……”那师兄欲言又止,看了眼大殿,霁亦看去,料想封典之日,启无法赴去。跟师姐打个招呼,自去阅尘阁看上一看。众文神出入频繁,花神千年功绩,录入恐怕也不简单,突然感到身上发麻……
霁挠了挠头,只见一金瞳男子站在栏边,也是文神座下的,睁着一双眼直直看他,真是教人头皮发麻,骇人极了。霁走动走动,此人眼神亦随他动,瞥了几眼,绕过一旁小神,径直走至他面前,“你一直看我作甚?”
到他面前,他反而瞧不真切了似的,眼睛不动,全然不知身前人比他矮了一截,自顾自说话:“你来这做什么?”霁未应声,反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略有偏移,不是全盲,退后几步,免得仰头看他,“你就是那个在人间时候的气运神童?保人必高中,佑人财满园?”金瞳停了许久,霁也等他许久。
“试验由我写,财钱由我劫,从来没有气运神童一说。”
“那你一直看我作甚?”霁仍问他,他答:“你始终如一,是个长命的。”
常说瞎子看命准,他下人间去看,都说他早没命了。
霁点点头,“多谢。”而后进了阅尘阁,陈书千万册,他只要一册,问那小文神要花神生前录,他已看了几百年的,今日竟能看完了,凡是与启有关的神,他必要看一看的。何况花神待人极好,她此去,心里很是不舍。
花神掌万物生灵,光凭景神灌水,花草也是活不了的。花神芃羽曾在荒芜之地埋下种子,借景神之水日日浇灌,千里荒漠成万世福地,育人无数。其中种种艰难并未言说,总归无法想象,足够敬佩。自天界有神鸟压制魔族,魔族地位便一落千丈,永困深渊,期间暴起多次,虽有平息,可时常留下一片尸横遍野,寸草不生之地。花神怜众生为人一场,遂个个收殓。
花神与灵神曾结琴瑟之好。
霁愣了一下,也不过是短短一句,再没别的,看不出什么,这灵神究竟是……翻来覆去,只这几个字,未曾听旁人提及,既然记录在册,必定为真。霁的脑袋嗡嗡作响,说到底也没个如此的缘由,厚册中尽是丰功伟业,倒显得此话多余似的,他抿嘴,不算启与花神年龄,仍看下去。
花神芃羽下凡游历,经一处杀戮之地,面上平静自然,实则怪异丛生,村落以人皮作灯笼,油脂作蜡,欺人无数,害人无边。花神愤慨,弑尽恶人,不过未请命而杀人,关禁闭一日。
这村落让霁心头一跳,想也记不得什么。透窗看去,景神座下的小神在外面不知在做些什么,身穿亮衣着实显眼,白皑皑光色刺人,若非彩灯遍布,整个天界的人都要让他们闪瞎了眼。想到此处,那金瞳无缘无故说那些话不知有何用处,合书出阁,明日便能与启一起。
多少吃食都在他身旁晃了一晃,寥始终不出,反而道:“暮时,你离我远些,我再不可能与你睡在一起。”清见状攥紧了白线,伸手唤暮时过来问他缘由,略微讲解,还是气他们囚禁他。白线在手里紧了许多,暮时一动不动望她,片刻后,线来回弹动,她抿唇,对他摇了摇头。
确凿无疑,寥真正恼了他们,每每暮时要踏入时,即使没转过身,他也要喊上一句:“别进来!”尽了全力躲他,香味也不愿闻到,悔恨至极似的待在窗边求风来吹尽一切味道。暮时手里的雪花触热融化,忽闻一旁传来声响,原是寥气极踢翻了椅子,待他过来,站在门边道:“让我出去。”
“寥……”“到底要关我多久?”寥蓦然穿过白线紧抓暮时衣领,却不叫他进来,手与白线触碰之处立即见了红,暮时略弯腰,手抓着他伤处,又让他扇开,“不让我受伤也不让我出去,这几年受你蒙骗吸了不少你的灵气,你就是想用你身上的味道让我屈服于你,日后成瘾,恨不得时刻待在你身边,无心去做你说的腌臜事!”
“太卑鄙了!你这神鸟!你算什么神鸟!你凭什么……”话未说尽,眼前一黑,手腕被紧攥住,伤口即刻愈合。扑面而来的尽是香气,他居然被暮时按在胸口全身都禁锢得不能动弹。耳边温热,那一刻尤为生疏,这才实然进了魔窟似的,“你也灌了我几年药水,头一回消了我记忆,可后来,我次次都记得。他固然生效,可你,今日才终于见到。”
这一字一句尽入寥耳中,下一刻,衣裳被扒去不少,这压制他情形……那日暮时闯入他房间,他就该意识到神鸟有异样!捶打不通,两人已紧紧贴在一起,肌肤相亲,“早日上瘾,就能早日尝到甜头,将来与我共赴死时,只能一心一意想着我。”
寥热得满面通红,竟没了力气反抗,耳畔此话回荡,眼前即刻浮现暮时面庞。暮时紧抱着他,要将他吞噬入腹一般,香气一冲,寥便全由他掌控,嘴里呢喃,“一心一意想着你……”嘴上疼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此人在咬他,眼前亮了些许,蓝光闪闪,摸不清真假虚实,手心相贴,好似唯一能触碰的东西。
一心一意所想的……那两字充斥脑袋,全然见不得其他的了,又昏又胀,泪流满面,那人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你们魔族的欲……我为何从未在你身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