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放不下导致病情加重,这是很自然的。
然后,江山在死前整理了所有她知道的资料,委托钟乡年埋在自己的坟墓下,她认为憎恨她的黑铃如果来拆毁坟墓挖坟掘墓一定会发现这份资料,所以是她赔礼道歉……想弥补点什么吧。
资料最上面夹着一页手写的信纸。
信纸这种东西已经不属于日常用品范畴,普通商店买不到,需要事先订购。所以黑铃能想象江山的最后一刻是怎样的。她拿出她作为收藏品的信纸。江山在这页典藏版信纸上留下她最后笔迹。
“双*……你来这里,看见这封信,一定是破坏了墓碑,这是我罪有应得,不必放在心上,不,我是期待的,衷心期待你这么做,祈祷你最后发现这封信。这是一些关于实验的资料,尽我所能整理,我用性命担保它们都是真的。既然你来到这里,说明你打算面对一切,我无法允许自己祈求你和白雪的原谅……”
这些话并不长。
那边,江白雪紧紧攥着信纸,拨通了一通电话。
十几分钟后,钟乡年风尘仆仆赶来。
事情变成这样,钟乡年早有预料。
“信是我最近放进去的。因为有所预感。”
钟乡年亲口承认。
其实,江山最后是留给江白雪一封信的。
但是江白雪拒绝和钟乡年见面,两人关系很僵硬而且钟乡年知道江白雪憎恨自己和江山,所以一直没能把信交给江白雪。
于是在江白雪决定去看望江山墓碑的前几天,钟乡年做出来自己的决定把那封信放在江山墓碑前。
江白雪看见了,她把信纸铺展开来。手好像在抖,信纸开开合合好几次。终于彻底展开。
“江山说,她有很多想要说的事。”江白雪慢慢读那张信纸内容,“但是似乎来不及了。江山说,我是她们的孩子,姐姐是亲戚的孩子。因为不忍心我面对这些,才拜托了姐姐,因为那时姐姐已经接近成年了。”
江山把这些话都写在信中,信很短。
“我是爱你的。如果你想知道。同时,我爱很多人。爱你的另一个母亲,爱我的侄女钟乡年,爱你,也爱我自己。
最后是,对不起。无法做好每件事,对不起。”
“你可能会怨恨我,但一切一开始……只是一个迫切的愿望,一些欲望而已。
江白雪,给你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地活下去。”
“不被过去纠缠,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颜色。”
江白雪越读,信纸越紧绷,最后几乎是撕扯了。
“我……我……”下定了决心般。
江白雪面向黑铃:“在这之前我不知道江山为什么助纣为虐因此无法原谅江山也无法原谅害了你的……我自己,还有就是……即便江山做了这么多坏事,我仍旧无法彻底憎恨她,我……想要让什么东西取代江山,发现自己做不到,回到现实中的我一直无法原谅这样失败的自己。”
这才是这沉默的六年真实原因。
“妈妈,我是想见你的。”
“但是我无法这么做。”
“我们……都等了太久,太久。”
“但好在现在还不晚。”
“没有人能替代你。”
“对不起。”
“你也欠我们一句对不起。”
江白雪蹲在墓碑前,沉默而决绝。
不被原谅的故事
无法实现的愿望
想要憎恨的人们
无法原谅的自己
还有……妈妈。
不想忘记江山,不想妈妈被憎恶所取代,不想以后若干年一想起来江山就只能沉浸在这么多无法原谅的事中,于是江白雪更加拒绝出门,似乎只要她不踏出门去,就会不面对这些。
同时,她清楚江山为什么决定离开世界,不是因为无法治疗疾病,而是因为意识到了这种实验会导致什么,所以江山不再当实验体,江山离开实验组的时间正好是黑铃被抓进去当实验体之前,因为没有实验体,黑铃很快被抓进去替代江山的位置……
黑铃拍了拍江白雪肩膀:“不要胡思乱想,双蔚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我的。”
江山的退出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不是根本原因。更直接点说,江山对于双*来说只是朋友的母亲,算是个相熟的人。江山不重要。
在黑铃这里算不上憎恨。
黑铃甚至觉得,其实江白雪是幸运的。在宇宙中自我反思的灰发少女羡慕过江白雪有这样的家人,即使江山是造成自己下场的罪魁祸首之一,但是又最后原谅了江山,这也是为什么回归现实后黑铃总是问江白雪要不要去探望江山的原因。她就是觉得……一个故事不该这样结束。
可是又呢,黑铃呢。
黑铃没有家人。
黑铃一无所有。
当江白雪能够沉浸过去之时,黑铃也会回想起她的使命。她没有什么使命,没有那种能够被称之为命运,去拯救那些实验体的使命,更不想拯救未来倘若双蔚的实验通过答案可能产生的大批量受害者。
这时候的她已经恢复一些情感,她为自己遭遇的一切打抱不平,那些无法宣泄的情感最终导致她因为宇宙的欺骗而迁怒宇宙。
或许她该说。那的确是迁怒。黑铃想,荀双不懂,也不在乎。
事实是,钟乡年在到来之后,很不善地盯着荀双,钟乡年是个护短的人,荀双感受到这份敌意,确定了敌意目标是自己,摆出防御架势。
荀双的防御架势是面无表情。不知道跟谁学的,不是完全冷着一张脸,而是面带微笑,但是除了微笑之外没有一丝一毫表情。
钟乡年:“你是之前撞了横幅的人。”
荀双:“我已经自首交过罚款了。”
钟乡年点点头。表示这些都不重要。
江白雪看起来好些了,从萎靡不振,气愤的萎靡不振中打起精神。
她的改变肉眼可见。是重拾信心带来的,不再执着追寻于一个答案带来的。
差不多是一个病人恢复健康的心理转变瞬间。
这天以江白雪活力满满地说回去做研究结束。荀双抖落钟乡年探究的目光,跟在黑铃身后回家了。
回去路上,黑铃牵着双蔓的手,路过游乐园。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步调一致地抬头看游乐园最高的设施。
“要进去吗?”黑铃问。
“不。”双蔓摇头,“我只是看。”
黑铃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感叹:“我小时候就这样,路过游乐园,路过公园,甚至路过商场,对那些东西都不感兴趣。”
“等等!这个时间有烟花表演!”荀双叫住两人。
三人坐在长椅上,盯着天空。天空黑下来,城市的夜空并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有些发亮的,不纯粹的黑蓝。
黑铃嗅了嗅空气,起身跑开。
再回来时捧着一大盒热气腾腾的小吃。
傍晚时的油炸鸡米花是最好吃的东西,黑铃如是说。
这只是一个等着烟火亮起来的。普通的夜晚。
火树银花在天际绽放,地面上,长椅上,桌面反光中绽放无数璀璨的影子。
伴随鸡米花香气,蒸腾蔓延。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夜晚。
“再见,姐姐。”双蔓在换乘站和两人道别。
两人踏上属于自己的归途。
一起穿过夜晚没什么人的街道,灯红酒绿在脸上晃过,黑铃说:“生育率下降的时代。孩子是很珍贵的,即使能够免除生育的麻烦也没什么人要小孩,所以一个孩子的死去是让人棘手的事。它意味着麻烦。你挑什么出生点不好,竟然挑有五个小孩的家庭?”
荀双玄妙地回答:“是命运的指引。就像你看见未来一样,我也看见了未来。”
这个瞬间,黑铃透过无穷尽宇宙,窥见其它世界的,许许多多个自己。
她们来自不同世界,沿着讲述故事时查找过的资料,穿过文字与岁月交织而成的河流,在一个又一个繁华的蛮荒世界尽头与她彼此凝望。而这些许多个她自己,最终构成了荀双的存在。是的,这个存在,就是有这么奇妙。
“哈哈!轮到你带小孩,你给你妹妹吃垃圾食品!”荀双脸上挂着奇异笑容,像游走于现实世界的精灵,不,没有那么神圣,幽灵还差不多,像幽灵般穿过小巷,抵达她们停靠治疗飞船的地方。
黑铃一把抓住荀双的衣领子,“小心点,这种特慢船是医院财产,一般人无法租借,只对极其有价值的病人开放使用权限,我参加的实验要接近尾声了,可不能在这时候出错。”
“一旦实验得出结果,那么,你就需要证据。”荀双认真地说。“就比如,我去撞横幅,忙着事故逃逸,说明我没时间同时出现在另一个犯罪现场上。”
“那当然,你去偷大楼的密钥,还成功了。”黑铃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荀双……比还是宇宙时更像人了。可能是作为人类度过了时间。
宇宙变成人以后天真烂漫,依靠残忍纯粹的本能活着。
和小孩子差不多。
黑铃摘除临时用的外骨骼,坐回轮椅上,松了口气。
要是在从前的世界,失去双脚等同于瘸了。至少她现在还能走路。
回程路上,江白雪发来一条消息。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收养姐姐……钟妈妈的姐妹和伴侣因为走私违禁品进了监狱,姐姐是她们的小孩,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两人不想姐姐从小被人指指点点,于是抱走了她,登记为自己的小孩,姐姐的户口也因此比实际年龄小一岁。”
黑铃若有所思:“查一下二十五年前的违禁品走私案。”
“这种案子在制度机构的档案中,调取需要权限,如果以非正规手段窃取,一旦东窗事发……”
想要指控双蔚,提供的证据就不能有污点。
黑铃在驾驶舱调出地图,这个时间……
“去看星星?”荀双自然地坐到驾驶位上。
“哼。”黑铃似乎是不屑,轻哼:“你证考得蛮多嘛。”
这个时间,能在某些特定区域看见一年之中最好看的星河。
最近的星河观景台在制度机构总部附近。因为宇宙居民没有以前那么多了……托文明进步的福,在历经新科技和新规章洗礼后,人口凋零到连预约都不需要呢。
黑铃在驾驶飞船的荀双身后像是感慨一样轻声说:“你,好好努力过了。适应这个世界。”
午夜时分,飞船准时在观景台降落。观景台仿制成山形,最佳观景点位于山顶,沿途配备导览用途的代步工具。可以说成是有座位的电梯,有点像摩天轮轿厢。
一道身影在前方排队,等待乘坐。
“海陆。”黑铃叫了一声。
人影转过身来。
“我在等你。”
海陆穿着制服,对黑铃张开双臂。两人抱了抱。
海陆微妙地没对跟来的荀双说什么。宇宙的存在她们之间是一道不说破的秘密。荀双是黑铃身边的影子,就像柠之于灰发少女。
“你邀请我来,你说你的世界虽然没有鬼,但也有类似的东西,不比我的世界温和,我很喜欢这种可怕的世界。”海陆抢过荀双的位置推轮椅,三人进入轿厢。
“二十五年前的违禁品走私案么……”海陆很快调出一份档案,“我还是醉心于权力,所以加入了制度机构,如今是二级人员,拥有大部分权限。”
黑铃一目十行浏览档案。
钟乡年真正的亲人入狱是因为走私一种植物种子。
“……”黑铃皱了下眉。这些种子好巧不巧她很眼熟。
就是,当年她从双蔚那偷的那个——但是这种植物如今已经不违法了,因为允许种植的法案通过,她曾经听说过,早在很多年前,就有提议废除植物违禁品法案出现。
查一查推广这些法案的议员……
“……”黑铃差点把设备扔了。
档案上显示的两张脸,她在家族墓园见过几次。
是双芸和双蔚已经去世的双亲。
……她的祖辈。
按理说既然不属于违禁品了,那当初的走私犯应该被放出来,资料显示,钟女士的姐妹和伴侣在狱中已经去世,自己的祖辈也因为在参加会议时遭遇意外事故去世。
这事无从查起。
黑铃没对此表示什么,她深知这些事世界上不止一件,就算她真的能让双蔚蹲监狱,公司的经营也要由她来负责。这倒是没关系,双蔚教过她怎么经营公司,以后她也会教双蔓。再就是,她没双蔚那么爱名利。
所以她肯定不会把公司经营得像双蔚一样好。
其实有些事过于巧合,以至于她有很多推测,但她没有半点证据,比如双芸双蔚两个人在祖辈的事故中做了什么,比如……双蔚在和双芸分开后做了什么。黑铃想,或许,双蔚认为,双蔚衷心地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
也许……她想一切重来吧。巧得是她也似乎做得到。
“查好了?”海陆笑眯眯。
“嗯。一无所获。”黑铃仰着头。
“那说明最接近真相的时刻到来了。”海陆摸了摸黑铃铅灰的发顶,能在发根处看见不自然的,不该存在的浅灰色。
“那我走了,有事联系。”海陆把轮椅后的位置交还给荀双,电梯正好登顶。荀双推着黑铃出去,海陆留在电梯里,重新乘坐电梯返回。
两人闲下来,悠闲地看星空。
很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候。好像满天星星掉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而黑铃……她站在一地残骸间,罕见地思考了一件事。
是什么,让一切变成这样的?
黑铃仰望琉璃般的星河,那是经过科技美化还原,最接近真实宇宙的画面,仅凭人眼无法真正观测星河。“我不要什么平行时空。我现在拥有的,就是最好的。”
荀双:“你是指乱七八糟的现在?”
黑铃:“是的。当然。我不希望一个故事讲到最后只有虚无感被剩下来。”
荀双若有所思。这次她不再问为什么,就只是沉思。“……你说过,你面对宇宙。”
黑铃利用余光的空余缝隙极其短暂审视荀双。见她像是沉思者。那样坐着。
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想。
不因为什么。不因为任何事。面对宇宙的人,
吃了太多苦。拒绝再往前走了。但也不想回到过去。就只是想去不是这里的什么地方。去哪都好。
她简单叹口气:“唉。或许你不懂,只有当我见过许多可能,仍旧最想要属于我的现实,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人是不会因为外物而止步于现实的。”黑铃靠在轮椅上,歪着头审视星河。
深入调查,
感觉起来就好像……
她路过无数个死去的她。她看着自己被追悼,被缅怀,或是被谩骂。有时她想这也挺不错的。这辈子有多少人见证过自己的死呢。但她,已经在无数个宇宙中见过了。而她相信,田桑让她看见的,某个不曾发生过灾难的宇宙真实存在。那不是幻象,只是不同的她的生活。
就在章节即将结束的这时,荀双从沉思中抬头,继续仰望黑铃,说:“你不知道,在你离开后,我把我的宇宙碎片化作祝福。每个同类都能领到一份,这是干涉现实的力量,让同类们去往某个自己想去的世界生活。但是,”
“嗯。”黑铃没什么表示地嗯一声。
荀双:“其实有一个名为奇迹的魔法没有被使用,也是这个你直到最后也没有使用的魔法变成了宇宙碎片。”
“嗯。”黑铃继续嗯。
“但是一定有一个没有实现的愿望停留在你身上,是奇迹的力量。”荀双的语气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而是不怕冒犯,甚至不避讳地陈述:“你为什么没有使用名为【奇迹】的魔法。你应该得到它了才对。但你甚至都没对我提起过它。”
黑铃歪着的,好像没使力气的头动了动,支起来:“宇宙权柄,由两个魔法组成。它们理解起来是这样的,【人类】以及,【奇迹】。这是宇宙永远不会送出的魔法。我不使用是因为我不需要。”
荀双:“因为你没有使用,所以……魔法的描述改变了。”
【奇迹】
属性:特殊魔法
描述:你没能选择我。没关系,我也和你一样,一无是处。你从不需要。它是,我也是。
等级:最低
附加:暴食
注,
暴食:你可知晓,宇宙将无数次诞生。诞生于……何处?——你的腹中。我的恋人,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因此没能送给你的礼物。
黑铃正是因为看见了被改变的描述。才觉得,宇宙真是恶心。面对宇宙的人因为拒绝前进而直视虚无人生。一切皆是虚无。
止步于现实的人……
止步于现实。往往不需要理由。
因为一切都是理由。
但现实还是现实,最好了。
唯一的愿望,哈?
“走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黑铃对荀双挥挥手,一指上来的电梯门。
“好嘛。”荀双很是高兴地推起轮椅。
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