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又问。

“所有戛然而止的故事。”柠高举茶杯：“我们来庆祝吧！”

「-3」魔女的小镇

伊露第一次知道小镇的最南端是海。

“我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我也会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幻想世界就像一个治愈伤痛甚至加深遗忘的地方。

有多少人能见证自己的死亡还没有任何恐惧，明知道会发生什么，明知道未来，却不得不做，不得不放任坏事发生。

所以幻想世界里不会有坏事发生。

死亡的瞬间，伊露在想什么？

她想，终于可以去见同伴们了，终于可以让家人获得自由了，可是，她还没有赶走怪物，这个世界还没有变成像从前那样美丽，她不想离开。

这其中，也夹杂着一些遗恨。大概她也想过，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会有多么幸福吧。所以其余的魔女们去了更遥远的世界，她留了下来。

深夜的时间非常适合捡破烂，也适合丢东西。接下来将度过很多这样的夜晚。

因为不希望她遨游在未知的世界。比起孤身一人的悠闲，有事可做的感觉更好。

“虽然今夜很美，可是我却不希望它留下。”

“想留下的日子，不是永恒的欢乐。”

“而是爱上你的，那一瞬间。”

“永恒中的我是爱你的，可是你也知道，永恒是梦。”

“那它在现实中不是，在梦里也不是。”

“仅仅只是，我深爱梦中的你。在入梦时。”

不希望魔女爱上梦中的人，一想到这里，就哭得好大声。

用意大概是……想要告诉伊露不要畏惧未来吧。同样的灵魂，不会降生第二次，人生总有分别的时候，再次相遇，那个人未必丝毫不会改变。既然那么多人都愿意重新认识你，也拿出勇气去重新认识吧。相同的日子有很多很多，并不是每个都充满阳光和彩虹，如果畏惧未来，就连不同的日子也将不再拥有了。在无法相见的日子里各自成长，会留下难过的，欣喜的，各种各样的痕迹，而它们都有同等的机会铺助未来。

她在开往远山的列车上。

那些层峦起伏的远处山脉，平日总是围绕在青色的薄雾里，离它们越近，烟云便愈加淡去一些。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并不是在地面，而是在空中，仿佛列车脱离平地，乘上了流动的云。

拉开窗，鸣笛声伴随一阵风涌入，裹挟初夏的气息，轻轻拂过她心头。

被山脉与河流环绕，宁静的小镇，这一天，对每个参与其中的人来说都意义重大。

她一定会记得这一切。

她爱她的小花园，爱上空的彩虹，爱潺潺流淌的小溪，爱每一个阳光照耀着醒来的清晨。

很多年后，她还是会忆起这里的味道。

美好的梦在回忆中长存，即便前身是满目疮痍的世界。这是人们共同的回忆。回忆里的她，回忆里可亲的友人。

不禁想起了许久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她还在为了每日喧嚣不断的列车而烦恼，可是当列车从面前经过，它们还是走进了她的遐想。

若是有一天，能够乘上列车直至终点，不知会是一段怎样的旅途？

然而沉沉的夜，还是道声晚安进入梦乡，趁着笛声还未远去，让它们驶入她的梦，更加来得舒适。

谁能想到这个梦幻一般的夜晚，真的在清醒时入梦了呢？

“魔女与小镇。”又默念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柠和又不同，是惬意快活的：“那次是魔女介绍这个小镇的各种场所和构成，那时她还是这个小镇上一个普通的居住者。现在魔女的小镇，这里魔女坐列车第一次知道了小镇的全貌，见识了很多居住者，甚至是真实世界的工作人员，所有人汇聚在一起，创造了一个美丽脆弱的奇迹，就是魔女的小镇。小镇有它的名字，魔女的小镇。魔女是因为在灾难爆发时拯救世界才死掉的。”

「-2」魔女与世界

世界的声音止于深呼吸之间，伊露在最后一节车厢前，运转的事物不曾停歇，可是她感觉世界已经静止了。

“进去吧。”

艾辛坐在前一节车厢，对她晃了晃尾巴。

车门缓缓关闭，伊露的身影消失在里面，把一切关在门外。

闭合的门上映出黑猫的影子。

或许某个瞬间真的会令人产生错觉，好像在这个瞬间里曾经不复存在，崭新的，还未曾被遗憾侵占，纯白的未来降临。

但仅仅只是这一瞬间。是极其短暂的梦境。

车门闭合的瞬间伊露从梦中醒来，没有花朵包裹着的未来，也没有记忆被抹去的沉重感。

十分轻盈，轻盈得不可思议的心情环绕着她。

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也不是愿望达成的激动。

轻飘飘的，随时都能乘风而去，只要脚下稍微使力，就能离开地面，不管是多么遥远的地方都有把握到达。

是不曾经历过，让她无处寻找答案的心情。

——

门缓缓关闭，伊露消失在车门内侧，艾辛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车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也许门的另一侧寂静无声，她这边仍旧喧闹不止，列车在嗡鸣中前进。

小小的黑猫靠在座椅上，孤身一人时艾辛总会想到很多事。

回去后，她们会面对怎样的人生？

她们……还要再经历多少次这样无声的暴行。

时间不曾停歇，总有人会走在前面，也一定会有人被时间拉扯着前进。

她好像，稍微有了一点去面对的勇气。

对于外来者，几乎每个世界都会在暗中挥舞爪牙。魔女的世界在很多人的记忆中存在，一点又一点记忆汇聚起它的辉煌。时间永远不会在这里流动，直到记忆消散，不足以支撑它的运转。

不管是神明还是魔女，都难以逃脱世间万物的必经之路。

那么她……要不要做最后这件事？

不知不觉间。

小伙伴们齐聚一堂。

嗯，大结局了，大家都在。

列车行驶着的，就是那条魔女曾经遍寻无果的路线。

“呀，这个场景真是绝了。”夏辛羊似乎有所触动，望着魔女的背影出神很久。

宫上有些悲伤，声音低沉：“那个孩子消失在车门内侧，黑猫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车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时惜也看了一会这景象，说：

“那个孩子的镜头世界静止无声，她眼中只有一扇门，而黑猫的世界仍旧喧闹吵杂，背后是轰鸣行驶的列车。”

宿含笃定：“有人在暗喻什么。”

说着，宿含拿出纸笔递过去，时惜奋笔疾书，捧着纸笔开始画，画笔刷刷，动得很快。一时只有纸张和笔尖摩擦声。

画好了。

画板被围在中间。

队伍围成一圈欣赏画作。

余愿第一个说话：“从黑猫视角里，看不见黑猫的正面，黑猫背对着喧闹的列车和乘客，面前是跨入门内的魔女的背影。”

燕招月：“魔女的背影是虚化的，不清晰的，而黑猫背后的景象却很清晰，镜头在最后方。”

海陆观察得细致：“魔女的视角里，只能看见自己一小部分侧脸，更多的是背影，面前只有一扇门是真实的，她身后的黑猫和乘客都只是从前向后颜色越来越淡的影子。”

江白雪：“其实，镜头在侧面微微向前偏移。一人一猫并在一张图上，艾辛那边是伊露的表情特写，伊露那边是艾辛的。”

迟眠恍然：“重点是伊露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而艾辛好像在微笑？”

陈心取：“艾辛她在犹豫要不要做最后的决断，虽然她一直说要等伊露回家后知道真相再决定要不要和她做朋友，但是心里一直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不忍心伤害她。”

又作为最后一个做总结的人，开口：“其实，这孩子没有那么难过。至少，她是不难过的。她身上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轻盈。即便在她离开后不久，人们就会出于世界的干涉逐渐淡忘曾经拯救世界的魔女，伊露也默许了这一点，她认为全员能幸福的话，忘记她也没关系。”

所有人纷纷抬头望向她。

“你……你这么说也太……”太不近人情了。柠，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可是，很快有人替她把话说全，

正是又自己。

又走出伙伴们围成的包围圈，只身站在车厢过道中，背手眺望远处的山：“有些时候，轻盈是谎言和错觉，有没有那样一种感觉，明明所有的事都搞砸了，可是在亲自经历过搞砸了之后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是一种暗示，暗示伊露其实对于人们即将忘记她的事实没有那么难过。”

「-1」魔女与最后的魔法

在伊露即将进入前面的门时，艾辛嗫嚅着，很小声，像是害怕惊扰美梦一样，谨慎地挽留着什么，

“伊露……还记得，小心眼大臣吗？”

不等伊露回答，艾辛自顾自坦白：

“那个人，是我的至亲。”

伊露拍了拍艾辛糊满泪水的脸，她自己只是露出笑容，灿烂的……不会衰竭的笑容。说出许多句话：

“我知道有人会回来，有人不会。”

“可是不管怎样，能见到老朋友过得好，也是很好的事。”

“如果你不回来了，我会有点难过。但是现在我会学着接受不好的事，有好事发生时才不会那么难过。”

“难以平复的心情，可以称作遗憾吗？”

“不再回来的事物，可以怀念吗？”

“那我会很怀念它们，怀念尝试弥补遗憾的时间。”

艾辛还在思索这些话的含义。

伊露对艾辛笑着，什么没再说，进入最后一扇门。

这里，请让我们用许多年后，（其实也没太久啦）的一段话来作答就好。

“不是哦，艾辛，不是的。

并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如果人们也忘记我的话，那我的遗忘就会变得不那么罪过。

因为我迟早……会忘记的对吧？在没有确定记忆是否会存留之前，在确定它们可以保存多久之前。”

又冷眼旁观着说：“不哭并不是好事，也许根本不代表坚强，而是意味着心事没有放下。”

柠紧握衣袖用力一挥手，想找出话来反驳，她发现她找不到，于是只能语气冲一些：“所以，艾辛哭了是因为她终于放下了，接受了自己的未来，并且开始充满期待？”

「00」伊露与群星闪烁的白昼

日出即将到来，伊露坐在院中的茶桌旁。列车仍旧在行驶，风很轻，就像曾经在小镇上的每个日子那样，陪伴伊露度过各种各样的日子。

这一天该是怎样的日子？眺望远方时，伊露在想这个问题。

是魔法失效的日子，离开的日子，去往另一片世界的日子。她不再是魔女了。艾辛说她要找回更多人，那一定有一天，能再次见到曾经的同伴。她想再见一次夏洛特，再见一次……曾经的魔女们。

太阳升起了，漫天星辰在灿烂色彩中缤纷夺目。

“白天，也能看见星星吗？”伊露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艾辛。

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

“当然。闭上眼睛吧，想着要回到该回去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希望回到过去。希望回到某个刚刚好的时刻，但是那个念头很快消退了，她试着去寻找，却发现它隐匿于意识的另一边。

那是不该去触碰的一边。

闭上眼睛后，伊露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无数回忆扑面而来。

好像在星系间漫游，身体扭曲成任意形状，

这趟旅程比行星的梦还要漫长，光点落在身后，她向某个地方而去。

同时也无比短暂，只需再一睁眼，眼前便是未曾见过的景象。

再次醒来时，她要露出笑容，面对见到的人，对她们说声——我回来了。

又耸耸肩：“大概吧。话说，魔女已经跟随黑猫离开世界，我们也该走了。这个故事唯一和大部分故事不同的是，黑猫并不是收割灵魂的死神，而是个因为家人犯下大错被迫派出来给家人赎罪的可怜人。”

“等等！”柠表现出强烈反抗心理，说什么也要再留下一会，“让我们等等，你看，列车并没有停止，还在继续行驶。魔女没有等到列车行驶到终点就离开，按理说列车应该在魔女离开后停下，大家解散才对，但是现在没有这种迹象——”

列车，停下了。

又看着柠，一摊手，意思是，我爱莫能助咯。

柠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死命拉住又的手，无论如何也要当这个绊脚石，拖住又前进脚步，“等等，等等！我们换个视角吧！你根本不会损失什么，不是吗！”

“……”

又耸耸肩。意思是：你继续。

伊露与每个人道别，穿过一节一节车厢，最后，走到神明那里。

神明的车厢，连接着现实。

不是魔女的的现实，魔女……已经死去，不会再有任何回归现实的机会。

那只是……神明自己的现实罢了。

终于愿意正视这个现实的，却连话语也无法清晰表达的——神明本人的现实。

“整个小镇，是一场送给你的落幕典礼……我们……我们……”神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泪水替代声音组成了语言，“我们想……想试着……好好道别……原本该是这样……不知不觉……想更久……更久地相遇，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子，没能让你生活在一个更美丽的世界……你那样短暂地来过，我们……我们却做不到送你离开……”

现实中，神明——构建小镇的x博士，伊露的亲人，在自己那侧的真实中，在孩子的灵魂面前，泣不成声。

列车停在终点前静止不动，魔女在神明的现实车厢停驻。告别完成，神明离去，现实车厢变为普通的车厢，回过头，透过玻璃看见，前一节车厢已经聚满了人。

大家，都在。

一起目送魔女和黑猫消失。

魔女，就这样离开。

然后，为了让魔女道别而在终点前停下，载着除了魔女之外小镇居民的列车缓缓启动，继续运行这条初次也是最后一次行驶的路线。

列车，开过终点。

[您已抵达小镇外]

[终点站：现实]

欢迎回到现实。

谢谢你，曾经见证这个故事。

经历了小镇的魔女，经历了小镇的黑猫，在前往那个新世界后，每次遇到挫折时，会不会多出更多面对的勇气。即使遭遇磨难，因为被世界温柔以待过，能够去爱每一个自己存在的世界，爱每一个向自己表达善意的人，带给世界能量，为彼此更好地生活而不断相遇。

不要畏惧未来，小小的魔女，相信我，向前走，回到你的真实，你会遇见朋友的。

遇见……另一个世界。

「附注」送给空无一人的魔女小镇的狂欢

所有小镇居民陪同魔女一起搭上开往小镇之外的列车，小镇似乎变得空旷起来。

魔女离去后，一切没有任何改变，小镇居民举行了一场庆典。

在这个已经没有魔女的，空空荡荡的小镇，在那节大家团聚在一起的车厢里。

每个人边哭边笑，拥抱着，互相理解，诉说因为战争，因为不得不彼此错过感到痛苦而逃避的各自的现实，

然后，魔女小镇列车行驶过终点站，小镇终于，空无一人。

[您已抵达小镇外]

[终点站：现实]

[谢谢你曾经来过魔女小镇，落幕典礼已于今日正式结束]

[时间已经流动，请让我们，重新]

[开始生活]

“传说，在某个遥远的现实国度

诞生过能够使用魔法的魔女

对小镇而言，这只是一个传说

真正的魔女，曾经拯救了世界

小镇为了与她道别，举行落幕典礼”

“感谢你曾经来过，

魔女的小镇”

“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

一定……要幸福啊。

这个你愿意消失也不愿记得你的人们会因此而痛苦的世界。

“我的亲人们。”

“原来……那条从来没有运行过的线路，是通向现实。居民们一直准备着的活动，其实名为……落幕典礼。”柠用一种不可置信的，彷徨，甚至是惶恐的语气喃喃念叨。

“这下你满意了？”又想叫上柠。一回头，发现身边是淅淅沥沥的哭声。

好家伙，小伙伴们……都在哭。

除了她和柠。

不过。柠看起来挺不平的。

又心头止不住烦躁，打开离开副本世界的大门，一个一个，把小伙伴推出去，最后看见柠还杵在那，赌气握住柠的手，连拉带拽地，硬生生把她拽走了。

“等等，那个叫梦儿的孩子呢？虽然在小镇上她死了，可是现实——”

“你管得太多了。柠。”

（嗯。不要担心。就利用吵架时间让我们看看梦儿在回到现实后发生了什么。）

「附注」梦儿的现实

病床上，红裙少女翻阅手中绘本。

忽然，窗外影子掠过，在绘本上留下阴影。

少女抬头。

窗外是蓝天。

天空湛蓝，白云流向远方。

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天气。

她……多久能出院呢。

这个绘本。

“梦儿小姐。”

房门被敲响，紧接着，比她大几岁的女孩从缝隙探头进来，立刻被身后什么人拉回去。

门被完全打开。

医院新人，一对双双报名护理志愿者的姐妹，出现在门口。

“梦儿跟你说，魔女小姐她……”

探头的是妹妹安安，聊起天来止不住，姐姐尼尼拉一拉袖子就会停下。

“魔女小姐，她知道了。小镇最初企划已经提上行程。”

“哼，我只是因为突然退出时晃神扭到脚。能走路的你们两个神气什么啦。”

梦儿扭过头，其实她没受到太多惩罚。

（好了，故事就讲到这里，继续看宇宙中的冒险吧。对了，让我和泠川打个招呼。）

小镇是魔女的小镇。这两个故事在我的人生里。与伊露相遇支撑我度过前三年，伊露指引我遇见泠川陪伴我度过后五年。到时候，如果在哪个宇宙再次相遇，我会好好对她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