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萧明灿第一次闻到死人的味道。
暖光从缝隙中照入,六岁的她倒在不知道是谁的尸体上,看着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停留在不可置信和恶狠的切换间。她感觉手指有些发麻,才意识到自己仍死死攥着刀柄,鲜血从土匪的尸体上往下流,水似的浸着她的双手。
闷热里全都是血的味道。她松开刺进土匪腹中的匕首,想要推开他,但他上面还倒着一个人,她看着那双眼睛,随即又感觉到自己的脚有点酸痛,一具尸体压着她的双腿,她试着往里缩,哪怕是轻微的动作,都有血从尸体的外衣里、缝隙里渗出来。
“师……”
萧明灿的声音稚嫩又低弱,她有些想吐,又喘不上气,呼吸里全都是血和肉的味道,接着腹部又感觉到隐隐刺痛,她觉得刚刚自己肯定被那土匪给捅了一刀,现在身上脏兮兮又温热的血其实是自己的,她闻到的肉味也是自己被剥开的皮肉。
这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她忽然想。
外面杀声闷弱,萧明灿觉得这是血堵住了耳朵的原因,她在昏暗里眨了下眼,想要再试着推开尸体,却听附近有人倒在了地上,她立时停下动作装死,接着是走远的脚步声。
旁边那个人应该还没有死,萧明灿能听到嗬嗬的咯血声,还有指甲扣抓地面的声音。她和上方那双眼睛对视,这或许就是等待死亡的感觉……难道她做错了吗?
她其实不该这么做的。
她不该去抢那土匪的刀,不该不听师父的话擅自行动,她当时就应该和商队里的其他人老老实实待在那里,至少,至少这样她还可以保住性命……
萧明灿抽不出匕首,那匕首的刀柄末端嵌着颗玄色圆玉,硌得她的肚子疼,她试探着摸了摸腹间,如今浑身都被压得酸麻,呼吸里还都是血味,她一时也找不到伤口在哪。
她再次看了眼那双眼睛,周围的声音似乎减弱了,她隐约听见刀剑落地的声响,有谁在说着求饶的话,但很快又是那熟悉的闷弱倒地声。她竭力稳住呼吸,等了又等,直到她觉得那些声音都消失了之后,才稍稍抬手,再次尝试推开——
那土匪的尸体动了动,忽地上抬,正午的暖光刺得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复又睁开,然后看到了师父的脸。
“阿灿!”
萧明灿被那尸体硌得腿麻,刚要站起来又往下栽,师父索性将人给抱起来,她仔仔细细检查萧明灿身上有没有伤口,最后确认身上那一大摊血都是其他人的之后,才给人放下来,“你现在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萧明灿仰头,师父身上全都是血,她把斗笠给摘了,日光照着她的侧脸,那上面还有一道血痕,“你刚刚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一旦你没躲过刚刚那一刀,现在你——”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
萧明灿揪着自己染血的袄子,看向周围。商队里的人有一大半都倒在了地上,有几人从翻倒的车板后提心吊胆地走出来,寻找般看向四周,然后慌张跑向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几个和她同龄的孩子被护在大人身后,她顺着他们害怕的目光往旁边看,被捅穿的车夫就倒在那里,肠肚上的血在暖阳下泛着粉红的光。
“他们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讲义气,”
萧明灿目光又转到更远处,落在那个因反抗而砍伤土匪,以至被他们剁掉四指的男人身上。
“他们之所以剁了他的指头,而不是一刀杀了他,仅仅只是故意表现出他们有原则,不滥杀无辜,只要财不害命而已。”她说,“他们想要稳住大家和那群打手,让他们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就能保住性命。但等他们把那几辆车的货都带走后,很有可能就会让人杀了我们这些刚刚把刀放下的人。”
宋明越看了眼周围,似是在回想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萧明灿从师父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当然如此,她说得没错。最开始人群被压制之后,还有护卫想要找时机偷袭那群土匪,可当土匪当着他们的面剁掉护卫的手指,说了一大堆“安静呆着,就能保住性命”之类的话后,商队里的主事就逐渐打消了让护卫们趁机反抗的念头。
这群土匪三十多人,各个都拿着刀,而商队里还有手无寸铁的夫人孩子,无论在人数还是身手上,他们都不占上风。更何况,那群土匪也的确没做什么……至少没伤他们的性命。现在眼看着就要过年关了,就当是破财消灾了,好歹还能安全回家……
萧明灿就这么揪着袄子看向四周,像被雨淋透后等待衣裳干的孩子一样,然后走到了一具土匪尸体旁边,指着他的后背道:“他们身上都纹着一条青蟒,师父,我猜得没错。”
宋明越顿了顿,接着又翻看了下其他几个土匪。那些人身上全都有刺青,只有东山上的土匪才纹有青蟒。
东山上常年瘴气环绕,树高密集,是那群人占山为王的土匪们现成的“护城墙”。一般人走到半山腰就会迷路,就算做足了完全准备,也难敌林中设下的凶险陷阱,更何况据传那里还有带毒的蛇虫,若没有及时救治,半日之内即可毙命。那些人自称“三更”——
“俗话说,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他到五更。”
萧明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袄子,用那童稚的声音说,“那些人身上各个都背着命案。据说三更不仅做拦路劫车的歹毒事,还专接各种暗杀。师父上次不是也听到了吗,先前百安商会的山月老板一家九口灭门惨案,其实都是他们所为。”
“那只是一群镖客的猜测而已,当他们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喝了五坛酒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宋明越揉了揉眉心,“你不该这么冲动。你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还敢去抢土匪的刀,既然你猜到他们是东山上的匪,就应该知道他们各个身手狠辣,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只有我能做这件事。”
萧明灿转过头,望向那个高个子的土匪,她们之前曾猜测过那个人是不是土匪头子的儿子,又或是得意手下。
“我们若是想反抗,那个人是唯一的突破口。只要乱了他们的阵脚,我们就有可能杀出去。但当时他们各个都盯着我们,刚刚有一个人说要小解,他们让他老实呆着,直到那人尿了裤子,缩成一团吓得直发抖。但就算这样,他们也依旧紧盯着他。因为他们担心他会突然使什么诈。”
她回过头,又看向师父,两眼在阳光下水灵灵的,丝毫没有表现出惧怕,如果不是因为领口上沾着血点,这副模样简直就像在街上和师父商量买哪款头花更物有所值。
“所以,如果师父有所行动的话,他们一定会警觉,到时师父就很难下手了,也很容易受伤。”她说着抬起手,给师父看那把匕首,“他们没想到一个孩子身上还带着这种东西,也不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瘦弱小孩设防,所以这些人当中,只有我能帮师父。”
宋明越说:“帮什么?帮我吸引注意力挡刀——”
“况且,我们成功了。”萧明灿道,“师父放心,虽然我打不过他们,但我很会躲。”
宋明越看着她身上的血和那脏兮兮的脸蛋,而萧明灿看着师父按着额角,一副头疼的样子。
正午的光照着两人。萧明灿安安静静听着师父的话,告诉她这么做的危险,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该冲动,她老老实实地点头,直到师父叹了口气,伸手揉掉她脸上的血,又捏了下她的脸颊,她才露出笑容。
她笑起来带着梨涡,看着懂事又乖巧,这意味着她们师徒之间不同想法的分歧或争吵都已解决,这件事算是就此翻篇了。
这件事就此翻篇了——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萧明灿都这么认为,甚至一度忘记了那日发生的事。
她和师父游历江湖的这些年,也遇到过不少危险事,甚至还碰到过就发生在一墙之隔后的离奇命案,那日土匪劫车不过是这些有惊无险的意外当中其一而已,很快就被埋在了记忆的深处,也许是因为萧明灿本身并不在乎,就算未来某一天会想起来,也只会当稍微有那么点惊险的插曲去看待罢了。
而师父觉得,这就是问题所在。
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萧明灿其实隐隐约约有察觉到些什么,比如大人们偶尔会流露出的陌生目光,她和其他孩子的不同之处,对待事物那冷静到几乎让人感到不安的程度。师父告诉她这是天赋,只要以正确的目的为前提加以利用,就能成为比师父还厉害的人,但即便师父如此说,她还是能感受到师父的一丝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