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妄生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萧明灿无意识攥紧了匕首,手背的伤口因为绷紧而渗出血珠,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目光转向他后面的枯树上,那些枝叶仍在摇动,几片叶子在低微又颤抖的惨叫声中落了下来,然后,萧明灿意识到,那些话——那些关于冯长喜、将士们在营啸爆发时说过的话,并非来自于疲惫下的胡思乱想,而是从那群怪物口中发出来的。
“快跑——”
那些声音在昏暗中说。
“将军……将军,东帐那边已经控制不住了,他们……它们在烧人——!”
“他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他在那场仗里救过你的命,你对他有什么不满,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
萧明灿听到了咯血声。前面歪树的枝条抽动了几下,接着又是“嗬嗬”的咯血声,那些声音遥远又不真切,遍布四周,被寒风掩盖,又随着薄雾颤抖,周围却不见一道身影,仿佛那些声音全都是形似焦尸的树发出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荡出。
“你为什么要收留那个人,他就是个祸害!如果不是你,我们……我们所有人也不会——!”
“杀了他……”
萧明灿偏过头,看向檀妄生。从她登岛那一日就知道了,营啸的爆发和那群怪物脱不开关系。檀妄生所说的那场营啸爆发的经过细节也的确和冯长喜等幸存兵士、三年前地牢中那些人的口供,以及这些年来官员们的调查相符——营中有人“染上”了那怪病,混入了怪物。
北境军队只是无妄之灾,没有人会意识到一个非人的存在竟会出现在军营中,尽管结局最终还是不可挽回地走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但檀妄生做了当时他所能做的一切,不过……萧明灿觉得,这仅仅只是关于营啸爆发的一部分真相。
真正重要的是,北境军队出现怪物究竟是意外的灾祸,还是有人故意放任为之?
所有人,甚至包括哪些曾誓死追随影将军的人也都说是檀妄生的错,檀妄生杀了副将,檀妄生那段时间举止极为反常,檀妄生意识到了营中有问题却从未提及……如果真是如此,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出身低微的乞儿,镇北王捡来的护家犬,号令北境军队的将军——衣食无忧,自由,挥刀厮杀,他想要的一切都在北境,又为何眼睁睁任其被摧毁、走向覆灭?
他究竟和谁做了交易,又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那些声音仍在回荡。萧明灿看着那半隐在昏暗中的脸,忽然觉得这做法实在可笑,她想要做什么?看看他在听到这些声音后会是什么反应?想要以此来确认他那场营啸到底是否是他所为?
他和那群怪物打了三年的交道,恐怕早就见识过怪物反复重演营啸那一晚的惨剧。亦或是就如他所言,他每一晚都会梦到,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他向来喜欢用伪装骗人,她——
她看到檀妄生嘴角轻轻牵动。微晃的阴影罩着他半身,使得那隐约露出的脸看上去似笑非笑,他无声说了句什么。
萧明灿猛地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树下,一个被扒掉半边脸皮的怪物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数千人……营内尸体堆积成山,散落的全是残肢断臂,其中还掺着不成人形的焦尸。”
营啸幸存者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
“和我同乡的两个兄弟全都没了……我们翻遍了尸堆,到最后找到的只有半块被血给糊住的腰牌,还有……还有郑湛……他……他半张脸都没了,都被那人……给——”
不要陷入其中。
檀妄生刚刚对她说。
恐惧会吞噬你。
周遭迷雾浮动,萧明灿看到那怪物正朝着她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