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
更远处传来一声砰响。
刹那间,所有身影全都停住了。
它们站在原地,身体或歪斜或笔直,又或是趴伏在地上,像是这片荒林的一部分:畸形又形似痛苦挣扎之人的枯树。林中枯枝唰唰作响,头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几个怪物仰起头,却只看到在半空飘飞的残叶。
“啊……啊……”
一个村民指着前方。怪物警觉又僵硬地看向那如同鬼魅飘曳的薄雾。而一道穿着薄甲、身体强壮的人影已经冲了过去。
又是一声砰响。
怪物们开始狂奔。几个干瘦的身影在踉跄中被脚下的树枝绊倒在地,还未来得及起身,又有数道人影跨过它,手脚并用飞奔似的往前跑。而金跑在最前面,锈斧的重量让它跑起来歪斜不稳,它撞开旁边挡路的同伴,如同在镇子的市集上和行人擦肩相碰。
砰响再次传来。
这声音听起来像烟火,像战鼓,像传说里丰饶海汹涌的浪涛,怪物们越发激动,它们加快了脚步,犹如海浪般一个接一个跑进雾中,滑进更深的黑暗里。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它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大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传来声响的前方。
最前面的金跳下矮坡,沉重的锈斧让它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后背撞在了一具尸体上。微弱的光照着这片杂草丛生的矮坡,以及尸体颈部触目惊心的割口。它站起身,看向前方林子里那道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躲在远处的树后,几乎难以发现,只有一小截衣摆随风轻轻飘动,仿佛长在树边的草叶。身后一个怪物超过了金,从另一侧冲出的怪物也涌进了林子,正朝着那身影狂奔而去。金也跟着迈出脚步——
砰!
金下意识攥紧了那只手。它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那个刚刚跑进林中的同伴,看着它的身体突然一抖,脑袋后仰的同时一条血线呲溅而出,紧跟着摔在了地上。所有靠近的怪物都在刹那间停住了脚步。脚踩枯枝的咔嚓声消失了,就像骤然中断的乐曲,只剩下风声,呼吸声,还有怪物惊恐的低呜声。
它们围在四周,紧紧盯着那身影手上的火铳。金再次低下头,看着那具被割喉的尸体,檀妄生顶着那尖石时的样子在眼前闪现,然后是面前的人举起其中一把火铳,对着它的面门扣动扳扣的画面。
那弹丸崩出时擦出的火花在眼前骤然炸开,附近几个怪物下意识后退一步,另外几个则本能地抬手挡脸。有两个穿着官服的身影想要后退,但没走几步,就顿在了那里,就仿佛后背被一堵无形的高墙挡住。
紧接着,一个念头突然涌进它们浑浑噩噩的脑袋里,促使它们向前:
他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猎物。
金的眼前骤然回闪数十年来那早已模糊的画面:几个孩子蹲在墙角,大笑着用树枝去戳动躲在角落里的老鼠。孩童的笑声和同伴的低呜声重叠在一起。
他就像是走投无路的猎物,被同伴抛弃、被留下拖延时间的诱饵,不足为惧。
所有怪物开始慢慢靠近前面那片林子,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推着它们向前。金牵着那只断手,另一手握着锈斧。几个怪物超过了它,推开挡路的枝条,在距离那身影十几步远时骤然加速,朝着他猛然扑去。
那身影微微抬头,同时抬起两只手。
金看到了那两把火铳。然后,它又看见那身影试图往前走出一步,但紧接着就又被拉了回去。它看到了那身影背后有根用一截截布条系成的绳子,绳子的末端被绑在了树上,另一端则连在被阴影笼罩的身影上。
金后退一步。其他怪物则往前一大步。
那身影转过头,同时火铳扳扣被拨动,弹丸擦出筒管——不,金并没有看到弹丸,它看到的只是火花,火花从筒管喷出,然后从崩裂的筒管缝隙中渗出——
砰——!
萧明灿和檀妄生同时转头,远处的雾中出现一道微弱的火光,隐约照亮两人的脸。四周静悄悄的,怪物们大多已经被方才火铳的声音引走了。两人从一块巨石后慢慢站起身,看了一眼对方,瞳孔里映着彼此的脸,谁也没有说话。
檀妄生牵着她往前跑。萧明灿转过头,看到雾中那微弱的火光散开了,几个身上燃着火的怪物在雾中混乱跑动。
下一刻,林中回荡起遥远又尖锐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