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和地府虽然是差不多的组织,天使在其中却远没有阴差在阴间那般自由。
一般天使在人间停留过久也可能会被凡人看到,看到的人会灵魂出窍,并本能地信赖、跟随天使,深爱之人的呼唤可以使其回到身体里,没有的话便成了亡灵,天使则不能放任不管。
造成天意之外的死亡是极其重大的失职。
天堂空间无限,天使数量众多、寿命无尽,有时式凉一连数天都收不到一次死亡感召。
而式凉每次去接引灵魂都延长一点停留时间,最终试探出来的时间是七分钟。
七分钟能飞过半个星球,照见许多凡人,可他没办法辨别出谁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也许那个人不在这。
上个世界的工厂主管承诺之后,没有再提过别的,那么很可能有淮贤那么位任务者。
系统也能在一定范围内检测出任务者的存在。
淮贤会来,时间还有很多,他可以等,可以慢慢找。
上帝实现了对亚伯拉罕的许诺,让他的子孙在大地上多如繁星。
迦南地建立起了城市,随后是王国,扫罗、大卫、所罗门先后继位为王,将耶布斯改名为耶路撒冷,定为首都。
其南方的犹大支派,周边的巴比伦、亚述、埃及——不知道为什么,上帝专盯着地中海这片——同样政权更迭不休。
无论王者还是先知,都是要死的。
他们有的留在天堂成了天使,有的没有。
大部分人罪孽不足以下地狱,也没有充分的美德和对神坚定的信仰,以致他们不被允许留在天堂,只能到月亮上去等待投胎。
月亮上是什么情况式凉不清楚,但不得不说,天堂是个极其无聊的地方。
天使往往互不打扰,职责以外的活动就只有在永不匮竭的水池边整理羽毛,唱歌赞美上帝,漫无目的地张望凡尘人世。
式凉也只能这样打发时间(除了唱歌),于是发现人们常常如此感叹:“从谁的妻子肚子里爬出来,人生可大不一样。”
嗯,出生不是平等的。
“不过谁都逃不过死亡,死亡会公平地带走每一个人。”
但……死亡也并不平等。
作为把死亡带到人间的天使,式凉发现自己感应到的死亡全部来自孩子。
最初开始频频引领孩子们来到生命的终点,总会令他感到不适。
初生的生命最能体会到人间生趣,他们的逝去就如同无故地被带到一个有趣的地点,又无故地被禁止再来。
像是世界不愿他们长到对事物有所认识的时候,并认定那时他们便会对世界感到失望,索性率先回绝了他们,收回了他们的生命。
因病去世,吃东西噎死,感染破伤风或寄生虫而死,被狼咬死,被打死,烧死,饿死……一年到头死于天灾战乱的更是数不胜数,世界并不因孩子尚是孩子厚待其一分。
即使母亲们为孩子流干了泪,人类也从未为任何一个孩子的逝去而慎重繁衍。
事实上,孩子们越是死去,越是要多多生产。父权的种族将会像肉瘤一样滚动、壮大下去,不为任何人任何事驻足。
这个父权世界和淮贤的母权世界所处社会时期相仿,对比孩童的境遇,很容易得出结论:孩童的地位取决于女人的地位。
不过宇宙的讽刺也在于此,管你痛苦的总和是高是低,管你处境更好还是更坏,野蛮还是文明,种族总归都能存续下去。
人这东西怎么都会适应的。
式凉也适应了,甚至没用多久。
无论多么幼弱的生命,多么悲惨的死法,都不会让他感到任何不适了。
他以为自己会无波无澜的工作直至淮贤出现在这个世界
那天,他接到一个孩子。
她瘦得像小耗子,用上衣兜着刚捡来的麦穗,走在凹凸不平又湿滑的土路上。
因为饿了许久,她摔了一跤后晕了过去,脸朝下,就这样溺死在了一个连麻雀都淹不死的小水泊。
见到式凉后她十分快乐。
在人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她期待着死了之后会有所不同。
“听说天堂有吃不完的面包、蜂蜜和无花果,我一直很虔诚地向天父祈祷。”
炽天使具有的人的形体要比地上的常人大出许多,她又瘦弱,在式凉怀里像一条风干的咸肉,又像只饿死的貂。
“至少,天堂没有饥饿。”
她幸福地抱紧式凉。
“真想快点到天堂见到父神。”
式凉从未见过以公义著称的天使长加百列对人是如何施以审判的,也不好奇,偏偏是今天,他萌生了看一场审判的念头。
他带着那孩子来到神的宝座之下,那宝座过于高远,他只能看到为神代行审判的加百列;
加百列生着一头流动金属般的银发,无情无欲的无机质银眸,面容美丽端庄且极为对称,是式凉见过的最为对称的东西。
那孩子畏服地跪着,只能看到加百列裹着双足的翅尖。
“你不需要把她送到这。”加百列不喜欢天使参与到非他职责的事务中来,哪怕只是旁观,“为何还不离去,你没有事要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