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胧胧中,还做了个自己一觉睡过头,商队和徐婉撇下他起程走了的噩梦。
如此梦中的情形实在过太可怕,卫东阳惊得一下醒来,一看时辰,尚不过四更天时,窗外依旧繁星满天。卫东阳抹了把额间的冷汗,松了口气,也不睡了,只翻身起来,也不叫方青,自己收拾穿了衣裳,拿了行李,走到院外,牵了彤云,往关营而去。
昨日,符刚说的是五更起行,卫东阳本来还想自己四更便往关营去,太过早了,哪想等行到路口,远远便见关营内外,灯火通明,商队众人早是已起来了,连货物都捆束好,队列蜿蜒排在关营路口,像是随时可以出发起行的模样。
卫东阳看得一惊,脚下快走了几步,赶到营门首,只见营门大敞,从门外一路望进去,但见庭院内,摆了两溜长桌,桌上,堆满冒尖的馒头鸡蛋干囊大饼和羊肉羊汤,商队押货赶车的众车把式们端着碗,聚在桌前都在吃早饭。
众人身后厅上,另摆了张八仙桌,杨雷陪着符家家主亦在吃早饭,左右尚不见徐婉,卫东阳倏地松了口气,丢开手上的缰绳,进门走到厅上,杨雷见得卫东阳,只率先起身招呼,让卫东阳坐,又客气问卫东阳,可要随着一同将就吃早饭:
“……若要,我让人再拿副碗筷来。”
“不用。”
卫东阳摆手,四更天,哪里是吃早饭的时候,而且吃的还都是什么玩意儿,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看他不吃,杨雷自也不强求,只叫人拿了份打包好的干粮来,另多装了几张囊进去和两块卤牛肉进去,递给卫东阳道:
“这是后面七天的干粮,要自己带好。”
卫东阳点头,伸手接过包裹,边上喝着羊汤符家家主,默然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一言未发。
昨日,卫东阳回去徐家后,杨雷自是私下另找了符刚,想要稍稍跟他说明一下卫东阳的来历和身份,示意符刚回头路上,虽不必太刻意,但也要相对关照下卫东阳,只未等杨雷开口,符家主便只摆手打断了杨雷的话:
“……卫公子的来历,少宗主不必跟我细说,我不用知道,也不能知道……卫公子既决定要随商队去匈奴王廷,想来不论遇到什么好事坏事,结果他都承担得起……”
“……如若不然,少宗主不妨还是去劝卫公子,打消念头的好……”
两句话,堵了杨雷的口。
符刚自也是说到做到,他心知,卫东阳必定是来头不小的,不过再大的来头,要随商队进坝上草原,那都做不得数了,卫东阳如今的身份,就只是一闲逸无事的富贵公子哥,满心好奇,缠着要随商队去坝上增广见闻而已。
想着,符刚喝完手上的羊汤,放下碗,对着卫东阳点了点头,以做招呼,接着扭头,看向厅下院子里,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的众人,起身道:
“……好了,准备出发。”
厅下众人闻言,各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所有人都收拾好,陆续起身往外走去,卫东阳这才看到,一直隐没在人群中的徐婉。
徐婉穿了件蓝布衣裳,头上裹了块同料的头巾,素衣布裳,灰尘扑扑,虽是做女子装扮,但随在一众卖力气的车把式人群中,却半点不起眼,十分让人容易忽略。
卫东阳看得先是愣了下,跟着才反应过来,忙起身,缀在众人身后往外走。
出了大门,商队众人训练有束的飞速各就各位,卫东阳看着徐婉,同两个膀阔腰圆,脑袋大脖子粗男人,走到中间的一辆车上,上了车,他也忙牵过彤云,翻身上马,随即,领着队伍在最前头的符刚和符家几个甥侄甩了三下鞭,商队顿时起行。
苍芒夜色中,不闻半点喧闹,只有车轮滚滚之声,和杨雷立关口,被月光拉长的身影。
很快,杨雷的身影,便被远远抛在身后,隐没进了夜色里,众人出了关,行不上数里后,便是绵延的戈壁沙漠,一眼望不到头,茫茫黄沙,笼在夜色下,给人一种奇异的冰寒感。
商队趁着夜色,直走了大半日,细一算,该也走了快三十来里路,才得见天际亮起一丝微光。
天一亮,很快,日头便起来了,温度渐次升高,不多时,便只热得人口干舌燥,待熬到中午,终于可以暂停歇息,卫东阳骑在马上,整个人已是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他一路北来,虽车行千里,却从来没有这样赶过路,也不知原来真正的赶路,是这样叫人痛苦。
卫东阳本来骑着彤云,不远不近的随在徐婉坐的车后,与众人并行,搞得负责前后几辆车的车夫和行脚,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加之符刚冷淡的态度明显,并未正式跟众人介绍他,商队众人忖度着,也都待卫东阳客气疏离,半日来,没一个人主动跟他搭话亲近过。
眼下看卫东阳整个人在马上汗水淋漓,众人也是顾不得再奇怪疏离了,只纷纷搭手,把卫东阳扶下马来,说他:“嗳唷,你这样可不行的,不能这么出汗,不然再下去,可就要脱水了……”
“……这才半日,你就这样,后面还有十来天呢,怎么走得下来……”
说着,众人只拿细盐,化了一小竹筒淡盐水,让卫东阳喝,同时也在心里奇怪,毕竟卫东阳无论是从穿着打扮还是通身的气派,真的都跟他们太格格不入了。
他随商队同行,却又不带货,也不赶车,还穿绸着锦,遍身绫罗,众人着实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道赶路吃苦。
只卫东阳,喝着盐水,视线却不自觉的看向人群外,倚在车轮边,自顾嚼着干糖的徐婉,心针扎似的疼了下。
她真的就再不搭理他?视他如无物了吗?
想到自前日来的种种,卫东阳咬牙,只觉得有一股气,梗在心头,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徐婉就是要这样对他,一直对他铁石心肠。
他不够好吗?
他出身尊贵,才貌绝顶,风度翩翩,同时一心一计钟情于她,就算他身上流着一半李家的血,但过去的事,已成过去,徐婉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偏执往前走,看到他的痴情?!
卫东阳心头酸涩,神色郁郁的喝完淡盐水,打开行囊,勉强吃了两个馒头,待商队再次起行,便又继续跟着众人开始赶路。
如此一程接一程,转眼,三日过去,商队一行已是进了沙漠深处,只要再走上八九日,便能出沙漠,进入坝上草原,眼见胜利再望,卫东阳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难受。
他本骄生惯养,生来实没吃过半点生活的苦。
先前从京师北上,原以为一路上赶路的苦已是极限,没想到比起符家商队的赶路风格来,吴少东家一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若非参与其中亲身体会,卫东阳着实不会相信,居然有人能负重日行百里,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七八个时辰都在赶路,每日吃食,只是啃干粮馒头和冷牛肉,唯一能吃上的热乎的东西,是每日扎营临睡前,以干马粪为燃料,生火烧开的热水,就这,还仅限每人一小竹筒,多了没有,因为燃料有限,烧不了太多水。
加上沙漠中,早晚温差很大,白天又晒又热,晚上又冷又冻,过一天,如似在过四季。连着三四天,卫东阳每每回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人,为什么生来要受这样的罪?!
身体难受,心里的憋闷更无处诉说,两相夹击之下,身体如何能熬得住。
开始不舒服的时候,卫东阳还憋着一口气,想不服输,跟自己较劲,可等到第五日上头,傍晚黄昏,商队又行了一日路程,才择好过夜营地落脚,未等下马,卫东阳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幸而边上的人反应快,伸手将其扶住,才没叫他跌出个好歹来。
只这样,也够吓人了。
众人摸得他身子发烫,忙只将其扶到边上,拿随身带着的药丸兑水,喂他服下,过了半刻钟,卫东阳才悠悠转醒,只觉得整个人浑身无力,四肢手脚发软。
见众人都围拢在自己面前,卫东阳脸一热,想站起来,却没力气。到是众人,见他醒了,齐齐松了口气,七嘴八舌道:
“哎呀,小公子,你人不舒服,要早说的呀,大漠荒烟的,可比不得在关内……”
“就是,身子不舒服,这可马虎不得,多少人就是这么一口气没接上来就没了的。”
“我看你还有点烧,赶紧再吃颗药吧,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多注意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卫东阳脸颊发热,心里羞惭。
他习武之人,身强体壮,力气尽是有的,虽说几日来赶路辛苦,但他既不负重,又不挽车,不过是骑在马上,受些风霜寒暑,跟一路挽车负重而行的众人比起来,实已是在轻松不过,没想到到头来,最不济事的,反而是他。
一思及此,卫东阳惭愧无比,又见徐婉在人群外,埋首搭灶烧水,不曾向他看一眼,一时又有些难过。
只酸苦的涩意才起,卫东阳便觉得胃里有些作呕,忍不住扑到边上,哇一声,将刚刚吃的连药带水,尽呕了出来。
“嗳哟,这怕是中暑了,快快,拿霍香丸来配温开水……喂他服下……”
众人急吼吼找药,灶上,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徐婉没什么表情的盛了一小碗底,吹了吹,递过来送到卫东阳嘴边。
卫东阳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就着徐婉喂的热水,把药吃了。
吃完药,药力和着股热气反上来,卫东阳顿时觉得好受了些,头也不晕了,四肢手脚也有力了,到晚,因这次安营扎寨的营地,是在绿洲里,环境舒适,水源充足,晚饭众人便不在各自啃干粮,而是起灶烧火做饭。
熬了三四天,难得又吃上了热汤热饭,卫东阳胃口大开,顾不上好吃不好吃,直吃了两大碗。吃完,整个人浑身都有了劲,他自觉自己精神好了,病也好了,哪想到半夜,却重新发起了高热,烧浑身滚烫,他难受得想呻吟,喉咙却像是叫浆糊糊住了,想睁眼,眼皮也粘稠得睁不开。
迷糊中,只听得符刚的叹息声,在他耳边响起:
“……怎么会病成这样,不能再赶路了,还好行出未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