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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关山冷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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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能……

卫东阳想开口呵斥徐婉。

然而话到嘴边,却只吐不出口。

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当然可以康他人之慨。

可若设身而处,换了自己,他是否可以做到,像要求别人的那样,也不怨不恨,无怨无悔。感情理智上,卫东阳觉得自己应该理解徐婉,可……世间事,并非都能由情感和理智决定,一个人的出身,往往决定了他的立场,而一个人的立场,很多时候,本能的就决定他的选择。

徐婉从来没忘记过卫东阳的出身,是以,对于卫东阳的选择,也从来没有抱有过什么幻想期待,她看着想呵斥自己,却又强忍住了没把话说出口的卫东阳,面露嘲讽,冷然一笑,心底疯狂燃烧着仇恨火焰倏地熄灭,只觉得一切殊无意味,连带跟卫东阳喋喋不休的自己,也乏味得很。

厌烦厌世的情绪一起,徐婉倏地冷静下来,一直强压不下去的心魔,霎时蛰伏,归于平静,徐婉漠然疏离的收回落在卫东阳身上的视线:

“……我话已说尽,往后,大家各自尊便,世子爷好自为之吧。”

说完,徐婉不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走。

过后,等两人回到家,前后脚走进家门,在屋里着急着等了半天的结果方青易明严子林,看出两人间的凝滞的气氛,先是一喜,以为卫东阳是在徐婉处碰了钉了,被打消了去焉支王廷的念头,结果不多会儿,发现徐婉卫东阳之间不对劲的原因,恐怕并不是他们猜想的那样美好,易明严子林方青三人便开始暗自焦心着急。

这,关键时刻,徐姑娘可不能跟世子爷闹别扭啊!不然,还有谁能阻止打消世子爷去焉支王廷的念头!

想着,易明严子林心下里着急不已,默默对视了眼,决定要赶紧寻个空档,请托徐婉帮忙,哪想一直到隔日大早,两人都没寻得机会,好不容易,挨到午晌,在关营里,眼见着徐婉终于得空,易明严子林赶到徐婉跟前,正欲把话来说,不想,营外兀地专来阵吵杂喧哗之声,众人迎出去,只见一队近数百人的大商队,赶着成车的货物,驶到了关营外。

商队连人带车,队伍连绵不绝,行在最前头领路人,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弱中年男子和一个看着二十来岁的孔武有力的健壮青年,两人并马而行,脸上带着笑容,细声的说着话。

领着关营众人迎到门首的杨雷,乍见青年,兀地一笑,青年看到杨雷,亦是瞬间从马上跃下来,几步赶上前,一把扑到杨雷身上,抱住杨雷,高兴大喊:“……大哥!”

叫完杨雷,青年接着同关营众人打招呼,最后,目光视线落到徐婉脸上,霎时扬脸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来,只叫徐婉:

“徐姐姐!”

“……”

这辈份是不是有点搞错了?!

徐婉微愣,一时反应不过来,杨雷看出她的迷惑,忙一指青年,笑道:“……他是小云。”

徐婉倏的瞪大眼看着青年,到是想起来了青年是谁,杨云,杨家幼子,杨雷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你……居然都长得如此高壮了?!”

徐婉瞪着青年,实有些不可置信,杨云是老来子,小杨雷这个亲哥十岁,幼年时,只瘦小得像根豆芽菜一样,徐婉虽也大不了杨云岁余,但也还一直记得杨云瘦瘦小小的样子。

哪想如今乍见到人,杨云长来看着比自己还大了,实不可谓不震撼。

她难得有如此简单震惊的时刻,杨雷在边上看着,忍不住摇头失笑,跟自家小弟寒喧:“……我还想着,你们可能要明日才到,不想今日晌午就到了……”

“嘿嘿,运气好,一路上来天气好……”

“……顺利就好。”

兄弟俩说着,便又只跟行上了前来的中年男子见礼。

中年男子姓符,名刚,是宁原符家亲支嫡派的家主,宁原符家,是边境唯一被应允,入大漠草原跟匈奴人做生意往来贸易的商户人家,算是大有来头,只踩着跷跷板在朝廷和匈奴各部落间左右逢源,符家人做事,由此向来滴水不漏。

杨雷陪着杨云同符刚见完礼,众人便让进营内花厅里落座,待了上了茶来,略叙了两句寒温,符刚便只把目光落到徐婉身上,上下仔细看了看徐婉,缓缓点了下头。

他没说话,但一番动作下来,却像是把什么都说了。

杨雷在座上看得一笑,也不客套,只顺着把欲再添两个人,一道随商队去王廷的话说了,又让人去请了卫东阳来,一指卫东阳易明严子林主仆三人,对符刚道:

“……便是他们三个……”说着,杨雷隐了卫东阳的真正来历身份,只朝符刚道:“……卫公子打从京里来,见猎心喜,一心实想随你们去匈奴草原走一遭……您看看,能不能安排……”

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向来点到即止。

杨雷言辞语气,看似说得随意,实则符家却并没什么可以拒绝的余地,毕竟北境七关,驻守各关的徐乔杨陈卢褚吴七家与符家,自来有不成文的规矩,符家每年凡进匈奴草原,七家若有需要,都可让族中子弟乔装随商队同行。

以商队之名给深入去匈奴草原各家子弟的打掩护,是符家商队的责任之一。不然,与匈奴贸易这盆满钵满的金山,也落不到符家头上。

杨家自分驻寒江后,数年来,一直未曾要求过符家带人,如今上赶着一提便要两次塞人,符刚看着卫东阳易明严子林三人,脸上只露出两分为难。

不必杨雷明说,以他眼光之老辣,自然看得出卫东阳来历不凡,京里来的贵人,赶着要随他去匈奴草原,也不知是不是朝廷或者哪家王候宗亲有什么计划盘算……

电光火石间,心里闪过种种念头,符刚看着易明严子林和卫东阳,想了想,也不拐弯抹角,分别指了指卫东阳和易明严子林,朝杨雷道:

“……你说要加人,别说三五个,就是七八个,我也该想方设法给你办到,但他们三人……若只这位卫公子,到没问题,可这两位……却是不行……”

心里原本就为卫东阳要去匈奴王廷着急的易明严子林一听,霎时急了,等不得杨雷说话,便只抢先道:“……怎么我们就去不得……”

为了徐姑娘,世子爷闹着要去什么匈奴王廷已是极为不妥,他们再不能随护前往,那怎么可能。

符刚心知自己话出口,易明严子林或是杨雷卫东阳必有此问,因此神色没半分改变,只解释道:“……凡事都有规矩,符家商队这些年,之所以年年能从匈奴草原平安往返,便是因为一直恪守两边的规矩,从不逾距半分……两位的身形步态,说话举止,明眼人打眼一看,便知出自军旅……如此明显的气质,两位如何好随我入草原去王廷……”

“…………”

这话,可真是一点反驳不了。

易明严子林一时无言,卫东阳却没在意,只看了眼身旁,自昨日起便待自己自冷淡分明的人,接着符刚的话,朝符刚点头道:

“……那就只添我一个吧!”

符刚闻言,看向杨雷,见杨雷没说话,便只点头:“……好,那公子准备一下,明日五更起行……”

易明严子林在边上顿时着急万分,想开口阻止,却心知别说单凭他们俩,就是再添上几个,也做不得卫东阳的主,登时只齐齐抬眸,看向徐婉,眼中露出希翼的肯求,盼徐婉能与他们心有灵犀,开言阻止卫东阳。

徐婉自然接收了易明严子林的目光,却没说话,只由着卫东阳同符刚,三言两语间,把事情说定了下来,而后,外头商队诸人安顿好了货物,厨下也备好了饭食,杨雷单独招待符刚,两人去往正堂大花厅里用饭,杨云不必再跟着再随去应酬说话,顿时只窜到徐婉跟前,欢喜无比的叫了声徐姐姐,接着便没半点男女大防的伸手拉住徐婉,要徐婉陪他去练武场上过招:

“……大哥最可恨了,写信回家,说徐姐姐您如今的武艺,比他还厉害,只叫我朝思暮想……好不容易逮着这次机会,求得爹松口让我过来寒江……您却又要随商队去大漠……这一去,等您回来,我又不在了……所以今日,不管如何,就算是天塌下来,徐姐姐你也得跟我过回招再说……”

说着,杨云只拉着徐婉往练武场去了,卫东阳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和跟徐婉样密无间的姿态,心里只酸得倒牙,想要随着跟过去,但想到昨日种种,生怕跟去了惹徐婉厌烦,只得按捺下性子,从座中起身,回了徐家收拾东西。

头回进草原,卫东阳实不知该收拾什么,还好方青机灵,昨日听了他的吩咐后,虽不知确定到底去不去得成,也有备无患的向关营众人打听了番,比照着徐婉整理好的行礼,赶着也替卫东阳收拾了一份出来。

要带的东西主要是干粮面饼、各类伤药和火石水囊等物,其余惯用的东西并四季衣裳等物,则能减则减,方青收拾时,一边收拾一边只暗自里叫苦,心想,就单凭收拾的东西,自家世子爷真要去大漠草原,不知要受大多的罪,遭多少的苦?只盼最终,卫东阳打消念头,去不成的好。

结果不用说,他的愿想自然是落空了。

卫东阳领着易明严子林回到徐家,确认看了遍他收拾出来的包裹后,定下骑彤云出发上路,便让方青去关营叫马奴来给彤云修蹄蹬换马鞍,方青应声,揪着心去了,卫东阳便只对易明严子林道:

“……你们既不能随我一道去,便跟方青一样,留在寒江吧!”

言毕,卫东阳看了眼易明严子林,兀地换了语气:“……我知道你们心里打了主意,想请她来的劝我……可这回,我定了决心,谁劝也没有……你们若胆敢去跟她说一个字,我绝不轻饶……”

急了半天的易明严子林闻言,也是顾不得会不会被罚了,齐齐唤了声世子爷,开始苦苦劝卫东阳,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赶叫卫东阳打消念头。

然而他们在卫东阳跟前说话,向来没份量,如何劝得动,任他们态度再如何恳切,卫东阳都无动于衷,反听得心生了两分不耐,想到昨日徐婉说的,好自为之,各自尊便的话,心情益发烦躁,只冷脸打断易明和严子林:

“……你们若是不想留在这里,那就直接回京城去吧。”

这就是直接辇人了。

易明严子林闻言瞬间收声,不敢再多言语,转身退到外头院子里,和着方青和马奴一道,给彤云修马蹄换脚蹬。

卫东阳心情烦躁,在屋里坐了会儿,也起身收拾东西,只他实不知道要收拾什么,跟方青整理出来的包袱,面面相觑半晌后,最终破罐子破摔的放过了自己。

之后半日,卫东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徐婉到是一直呆在关营,直到入夜熄灯时分,才回家来,卫东阳在屋内,听得她在院里,跟徐文唧唧咕咕的交待说话声,想出去,又怕见到人后,徐婉趁着四下无人,跟他说要他放弃,不准他跟着商队出关,赶叫他拒绝不能。

因此,卫东阳只强忍住了出去的冲动,听着徐婉一边跟徐文交待说话,一边回了上房屋里,待见得上房屋里熄了灯,卫东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好生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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