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妧,”父神转头,向正朝自己走来的妻子问道,“我们兰玉会讨厌阿曜吗?”
奚妧覆着金色面纱,日光下,姣好的容颜泛着点点碎光,温柔的嗓音满是宠溺的笑意:“阿曜又冷落我们兰玉了?”
“母亲!”大君像是被戳破心事,气呼呼的别过脸。
奚妧温柔抚摸少年的发顶,接过侍女手中的鎏金楪递过来。
少年看清楪中堆叠的糕点,眼前骤亮,双手接过:“母亲亲手做的?”
“阿玉,慢慢吃。”
殿外侍者轻浅的脚步声将他从久远的思绪中拽出来,元行濯睁开眼睛,天光穿过帷幕半透进来,远远落在一角。
泛着幽光的冷寂穹顶在眼底清晰。
池水浸得他浑身发凉、寒意入骨、五脏生寒。骨指微动,指腹触到冰冷的地面。他坐正身子,从池水中站起,水珠如细雨哗哗滚落。
他没有擦拭,径自步上石阶,将散落一旁的中衣拢紧裹身,赤脚踩过寒凉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向黑暗。
*
季夏之末,大雪纷乱。
门窗紧闭,暴雪粗暴的拍击窗户,似要彻底摧毁这摇摇欲坠的小屋。
冰榻已经换成冰棺,少年静静躺在里面。面无半点血色,唇瓣褪尽嫣红,寒霜自眉心漫延而下,覆过眉眼,连缕缕发丝间都凝着层层白霜。
周余盘坐一侧,身周白瓷瓶倾倒一地。
一枚银白内丹悬于半空,磅礴充盈的灵力源源不断灌进少年体内,试图催化灵液青津,留住那一点近乎断绝的生机。
周余心口生疼,四肢百骸、血脉筋骨都疼的厉害。
灵力正从体内无休无止的剥离,那些他费尽千辛万苦才修炼得来的力量,此刻正慷慨的灌进另一个人的身躯里。
他好冷。
好像浑身都已冻僵。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寒冷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早已不必寒冬腊月身着单衣,赤脚跪于长街乞讨求生。不必蒙冤受屈,大雪纷飞跪于庭院任人责罚。亦不必看着同袍血肉模糊,冻僵在荒野雪原,化作永不消融的冰骸。
可此刻,旧魇翻涌,尘封万年的寒意尽数袭来。
人在意志溃弱的时候,最易被执念纠缠、被旧梦拉扯。
恍惚间,风雪骤然大作,漫天大雪遮蔽视线,压得人睁不开眼。
年少的他孤身行于无边雪原,前路无人引路,身后无人相扶。只能茫然抬步,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
彼时年少,他只知道要拼命往前,要不停奔跑。
清楚一旦停下,便会像烂死的鱼虾,彻底腐朽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永不见天日的深宅牢笼里。
可往前,是何处?
没有人告诉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头之日?到底能不能走出这片永无天日的地狱?也不知道前路茫茫,生路何在?
他陷在积雪里,雪越来越深,没过脚踝,埋至小腿,漫过膝盖。
他动弹不得,千山风雪尽压肩背,重得让人脊背弯折,无法再挪动一步。
他孤身立在风雪之中,眼睁睁看着寒雪一点点向上堆叠、吞没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