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大玄幽宫。
元行濯从噩梦中惊醒,自墨色织金锦被中骤然坐起。如瀑银发未束未绾,顺着肩背垂落臂弯,铺散在锦衾之上。
一身鸦青色暗纹交领中衣,尽数被冷汗浸透,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腰线,鬓边银丝亦被冷汗濡湿。
这么多年,他时常做同一个噩梦。自从重回幽冥界后,更是几乎夜夜噩梦。
梦中景象历历在目,声音久久萦绕不散。
元行濯按了按酸胀的眉心,敛去眼底翻涌的阴郁。掀被起身,赤脚踩在玄玉地面上,缓步走向殿中的黑曜石几案。
他素来不喜明光,偌大的宫殿便以晶幽石装点,光线合宜不至太过明亮,又足以视物。
他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侍者全都侯在殿外。
几案质料通透,映出清晰的人影。银发垂落肩背,深衣曳地,一张面容妖冶艳丽到极致,眉眼狭长魅惑,妖秾入骨,整个人如同一枝暗夜盛放的海棠。
骨指干净修长,指尖捏住黑瓷茶杯,抬手倾入冷茶,仰头灌入口中。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细碎的水渍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襟深处,更添靡丽。
寒凉入喉,心神总算清醒几分。
元行濯转身行至殿内的浴池旁,池中是常年恒温的幽泉活水。
水汽氤氲,漫出浓白的雾气。他褪去濡湿的中衣,抬步踏入池中,池水恰好没过心口,水纹层层漾开,包裹着他瓷白如玉的身躯,浸润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这副身子的紧绷。
元行濯闭目倚着池壁,周身疲惫渐渐消解,惬意慵懒萦绕上来。
“你经常做同一个梦?”虚空之中,萧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元行濯睁开眼睛,眸色沉凝无波,喜怒不明:“你窥探本座?”
萧珏说:“我并未窥探你。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梦。”
自从被元行濯吞如腹中,萧珏便渐渐与他气息相融、心绪互通。不仅能感知元行濯的喜怒悲欢,更能窥见他深埋心底的零碎过往。
“你不曾窥探本座,怎知与本座做了同样的梦?”
萧珏如实说:“……直觉。这段时间,我几乎夜夜都做同一个梦,但我对梦境十分陌生,想来,这应该是你的梦。”
“是吗?”元行濯单手支着额角,眉眼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那你倒是说说,都梦到了什么?”
萧珏说:“……梦见苍穹撕裂、天塌地陷,天火倾泻、灼烧万里原野。地脉陷落、撕开万丈深渊。洪水滔天、倾覆千城万野。有人以身补天,以肉身抗拒天火,焚于长空。有人匡扶地脉,为地渊吞噬、尸骨无存。有人阻挡洪水,被洪流吞没、湮灭无踪……”
萧珏继续平静的述说:“……还有无数形貌狰狞的巨怪,身形巍峨通天,动辄万丈之高,行如奔雷、地动山摇。它们掀翻山岳、踏断江河,以万千生灵为食。有人奋力阻拦,却不堪一击,要么被徒手攥碎躯体,要么被生吞入腹……”
元行濯静静倚在池中,眼帘半垂,视线透过指缝不知落在何处:“……你的梦可真有意思。”
萧珏说:“……我还梦见你提过的石牢。那地方漆黑不见天光,唯有长道上悬着一盏孤灯,明灭不定。长道深处,无尽惨叫昼夜不绝,凄厉刺骨……”
“在梦中,你一直翻来覆去的唤一些名字,元昭、衍天、胥华、均枢……其中元昭这个名字唤了二百三十八次。”
闻言,元行濯嗤笑一声:“你倒是闲得慌,连本座梦呓都要细数。”
萧珏说:“你梦魇躁动,呓语不休,吵得我睡不着。”
元行濯好奇,随口追问:“那其他人你也数了?”
“嗯。”萧珏说:“你唤了衍天四十三次,胥华三十二次,均枢十六次……”
元行濯微微扬眉,神色坦然,自诩道:“这些皆是本座昔年良朋故旧、至交好友。由此可见,本座向来重情重义、心肠温热,最是念旧,本座心中大善。”
殿内静默,水汽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