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离开渊底,悄无声息落至神爻山一处孤峰。
落地时,身上的黑袍早已隐去,化作一身清敛淡然的半旧长袍。男人熟门熟路来到半山腰处,在一座陡峭的崖壁前停住。
男人双手结印,灵力荡开,崖壁朝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幽深隐秘的甬道。
男人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窥伺这才走进甬道,崖壁随即在身后阖上。
穿过长长的甬道,尽头处豁然开朗,这条甬道竟是直接连通山的背面。
一方悬空云台突兀嵌于峭壁之间。周遭万仞青峰环峙而立,层叠错落,宛若莲瓣相拥,将整片云台稳稳护在中央。
此间天光澄澈明朗,纵然群山合围,亦无半分阴郁沉滞。若是细观便知,林立青峰之间暗布层层禁制,隐而不发,隔绝一切窥探与侵扰。
云台正中,静静搁置一方万年寒玉冰榻。此榻由极北万年寒冰凝练而成,自带温养灵脉、修复伤势的奇效,是世间罕见的疗伤至宝。
榻上安然静卧一人。
那人骨相清绝,眉目俊朗,可此刻面无血色,唇瓣苍白,满头白发枯涩无光,全无神韵。
周身死寂沉沉,处处昭示着他早已断绝生机。
男人缓步走近,俯身端详榻上之人的状态。
片刻后,他转身行至一旁山泉处净手,细细拭去指尖水渍,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玲珑白玉净瓶,俯身轻柔托起那人脖颈,动作小心翼翼,缓缓倾倒瓶中灵药,送入对方口中。
可榻上之人生机微弱,牙关紧闭,灵药根本无法入喉,尽数顺着唇角淌落。
男人未有半分不耐,一遍遍调整姿势角度,如同呵护一个垂危的婴孩,反复尝试,终是勉强将些许灵药喂进去。
男人将他小心放回榻上,用手帕替他擦去唇角的药渍。可很快,男人就发现,喂进去的药根本没有咽下去,更糟糕的是,不过短短数日,那人的手掌已然被层层寒冰封冻,剔透冰凌顺着指骨蔓延生长,牢牢裹住修长五指。
这意味着,寒冰很快便会长满他全身,直到整个人彻底封在冰层中。
男人喉结重重滚动,毫不犹豫伸手去剥离覆在手上的寒冰。万年寒冰所结冰凌,刺骨彻寒,坚硬胜铁,锋利的冰棱瞬间割破他的指尖,鲜血汩汩渗出,顺着冰榻蜿蜒滴落。
可他却仿若浑然不觉。这点伤痛,比起面前这个人的离开、消亡,实在微不足道。
良久,他终于将那双修长骨匀的手从冰封中剥离而出。那双手,曾执剑镇山河、持枪御万敌,虎口与掌间沉淀着经年征战的薄茧。可此刻,连掌间的老茧都透着死寂。
男人走到山泉跟前,冲洗掉手上的鲜血,血水顺着水沟流到外面,他用手帕将伤口紧紧裹住,坐到冰榻旁的石凳上,注视着榻上的人。
他要盯着他,守着他,不让那些寒冰再次覆上来。
他的视线平静的凝望着这张脸,他心底清明,再这样下去,这个人将永远沉睡在此。
半晌,他微微俯身,视线从他的白发上一寸寸移开,语声温柔得近乎呢喃:“我知道你累了,早就想好好歇一歇。可你若是就此睡去,便是岁岁长眠,再也醒不来了……”
他放缓语调,一点点细数牵绊,试图唤回将熄的生机:“……你想想静璇,你不是还记挂她的婚事?你还未曾亲眼看她出嫁,未曾亲自送她回归东海故土,你怎么舍得就此离开……”
“……还有云淮,你不是视他为友?他素来顽劣,无人提点管束,日后必然庸碌一生、一事无成……”
男人望着毫无生气的脸孔,起了几次势,终于问出一句:“……你想去见见赵玉么?还有你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