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已过三更，萧珏在自己房中辗转片刻，终究起身，悄声推开重曜的房门。

重曜并未睡下，只是合衣躺在榻上。萧珏挨着他躺下，很快习惯性的趴到他胸膛上，重曜将被子拉起些盖住他。

沉默良久，萧珏才轻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玄都城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重曜声音平静。

“……说不上来。”

“既来之，则安之。”重曜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萧珏无意识地蹭了蹭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睡觉前给我讲个故事吧。”萧珏低声要求。

“想听什么？”

“讲讲你和静璇。你还没同我说，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小妹？”萧珏琢磨了好久，才琢磨出这么一个话题。

重曜默了默，萧珏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是故友之妹。故友去世后，她便一直寄居在亲戚家中。前些时日偶然遇见，便带她来见你。”

“……讲完了？”

“嗯。”

萧珏总觉得这故事太过轻描淡写，仿佛省略了无数汹涌的过往，心下莫名有些空茫，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翌日，沈翊带着简成晦去查探仙宫虚实。重曜和萧珏则在城中了解其他信息。与外城的污浊压抑相比，内城堪称另一重天地。街道整洁，楼阁精美，往来行人衣饰华贵，神色倨傲，仿佛全然不知一墙之外便是人间地狱。

正行走间，前方忽然传来高声呵斥之声。人群如潮水般迅速向两侧分开，萧珏与重曜也随之退至路边。

一顶极尽华贵的步辇缓缓行来。辇身宽大，四周垂着素白流苏纱幔，由八名身形魁梧的男子稳稳抬着。纱幔重重，外人只能窥见其内一道模糊身影，内里之人却可将外间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甜腻的异香随步辇弥漫开来，所过之处，方才还低声议论的人群骤然死寂，人人低头垂目，姿态格外恭敬。

萧珏心下好奇此人身份，不禁多望了两眼。直至步辇远去，那香气仍在空中盘桓不散，人群方重新开始窸窣低语。

从只言片语中，他们得知那辇中之人正是妙欲仙师，此番定是应了某位权贵之邀，前去清谈论道。

午后回到客栈，几人交换所得消息。沈翊探得玄冥虽常居仙宫，但因得了训练新军的旨意，近日皆会前往城南大营遴选将士，今日午后便去，至少两个时辰才回。

“虽是白日，但机不可失。”沈翊果断道。

待玄冥离宫，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仙宫，分头探查。

萧珏穿过数重殿宇，皆无异状。直至踏入一间宽敞的内室，令人作呕的药气扑面而来。

室内正中，是两个巨大的方形药池，池水黝黑，热气蒸腾，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腥苦与甜腻混杂的气味。

池中赤身盘坐着七八名男子，皆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四周石壁被凿出一个个仅容一人的狭窄隔间，每个隔间内都靠立着一名同样赤裸、神情空洞的男子。粗粗一扫，竟有二十余人。

萧珏屏息靠近，察觉他们胸口尚有微弱起伏。正欲细察，池中之人骤然睁眼。

一双双眼睛皆空洞无神，却迸射出野兽般的凶光。下一刻，七八道身影破水而出，挟着湿冷腥风直扑萧珏。石壁隔间中的人也如提线木偶般猛然冲出来，瞬间将萧珏围在中央。

这些人招式毫无章法，却狠戾异常，不知疼痛，不畏受伤，倒下便立刻爬起，仿佛只有厮杀的本能。萧珏不欲伤人性命，手下留了分寸，反倒一时被他们缠住。

萧珏正欲寻隙脱身，四肢却陡然一僵。一股麻痹感自指尖急速蔓延，仿佛瞬间抽走对身体的掌控。刹那间，数双冰冷的手已携着劲风抓向他面门。

“砰！”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以萧珏为中心轰然荡开！

所有扑近的身影如遭重击，狠狠砸向四周石壁，深深嵌入其中，再无法动弹。

重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萧珏身前，衣袂未动，神色冷然。

萧珏心下一定。

“我……好像动不了了……”萧珏身体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弯曲。

重曜目光扫过蒸腾的药池：“是这水有问题。”

萧珏望着他，露出一丝窘迫：“那……怎么办？”

重曜在室内快速搜寻一圈，并未找到解药。

“先离开。”

“你别碰我！”萧珏急道，“我身上沾了水，你若也……”

话未说完，重曜已伸手将他揽过。瞬息之间，两人已回到客栈房中。

萧珏依旧保持着执剑欲出的姿势，板板正正地站着，唯有眼珠能转动。重曜将他手中长剑归鞘，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还笑？”萧珏耳根发热。

重曜敛去笑意：“池水中恐有令人躯体僵麻的药物。我去寻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