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赶至山下，到祠堂时，此处早已聚满了人。

族长、乌先生与一众长老面色凝重地围在中央，先前那位疯癫的妇人已被搀扶着离开，而旁边的缚灵阵中，一团狰狞翻腾的黑雾正发出刺耳的尖啸，疯狂冲撞着阵法光壁。

祠堂内气氛肃杀，灵力余波尚未散尽。

重曜踏入的瞬间，原本静坐一侧的萧珏倏然抬眼。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重曜，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抓到了。”

重曜望向阵中那团扭曲挣扎的邪物，确认是幽冥：“如何抓到的？”

“碰巧。”萧珏答得极简，眸光掠过重曜的脸。

阵中的幽冥似乎感知到更强大的气息，挣扎得愈发狂暴，嘶吼声夹杂着恶毒的诅咒：“尔等竟敢对吾不敬，吾定要降下惩罚，让朝凤族世世代代不得安宁。所有冒犯神威之人，吾以神之名诅咒他，受业火焚心之苦，不得善终！”

萧珏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未及反应，剑已出鞘。一道寒光裹挟着暴戾的灵力，悍然劈入阵中！

“嗤——！”

黑雾的尖啸戛然而止。

剑光如网，瞬息交织。幽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骤然绞碎，连一丝残秽都未留下。

干净利落，杀伐之间不带半分犹豫。

祠堂内一片死寂。几位长老面露骇然，显然被这雷霆手段震慑。

重曜目中微震，萧珏还剑入鞘，面向他，轻声说：“幽冥已除，此间事了，我们回去吧。”

重曜凝视着他，萧珏看似平静，却又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的情绪。

“行李我已收拾妥当。”萧珏语气执拗，“今夜便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萧珏向前一步，靠近重曜，目注着他：“……回家。”

片刻，重曜终是开口：“……我与乌先生说几句话。”

重曜走向乌先生，对方立刻迎上，满面感激与释然：“多亏诸位，让此邪物伏诛，族长与长老们现已深信不疑，天境宗几位弟子也已安然释放，敬请放心。”

“如此便好。”重曜语气平稳，“既然幽冥已除，我们便不多作打扰了。”

乌先生一愣，看向窗外浓重夜色：“这……夜色已深，何必急于一时？族长还打算明日设宴款待诸位，到时再……”

“不必了。”

“还有阿宁那孩子……”

“方才后山，我已见过他。”重曜如实道。

乌先生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可问过了？”

“未曾。”重曜摇头。

“为何？”乌先生不解。

“我大抵能猜到缘由。这只是一个误会，我想他本意也并非如此。何况，他年纪还小，时间一长自然就淡忘了，不会记在心上，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徒增困扰。”

乌先生听出他话中决断，虽有无奈，亦只能叹息：“余公子所虑有理……既如此，我这便安排人送诸位出族。”

“有劳。”

一行人离开朝凤族，踏入无垠沙漠。

夜色如浓墨泼洒，无月无星，重曜目力本就极弱，渐渐落在队伍最后。

萧珏让赵旭带着弟子先行，自己则停下等他。

待重曜靠近，萧珏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你若是不想离开，现在回去，也还来得及。”

重曜脚步未停，往前去了。

天色不明，为安全起见，一行人在沙谷中找到一处背风地，打算暂作歇息，待天明再走。

赵旭不知从何处寻来些枯棘，生起一小堆火，烧了些热水。火光跳跃，勉强撕开一角黑暗。

安排好人手轮值守夜后，其余人便围着这点微薄暖意各自歇下。

萧珏目光定定地锁着那簇燃烧的火焰，跳跃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扭曲、变幻。

时而映出重曜沉静的侧脸，时而却诡异地浮现祈宁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睛。

赵旭倒了碗热水递给他，萧珏捧着碗，抬眼看到重曜静坐在人群边缘，周身似乎缠裹着深重的疲惫。

萧珏起身，踩着柔软的沙粒，走到重曜身侧，半蹲在他面前，轻声说：“……喝水。”

他的声音很低，只彼此能听清。

重曜勉强睁开眼，眼底倦意深重，映着一点微弱的火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萧珏捧起碗，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散开，水面漾起细微的涟漪。他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递到重曜唇边。

重曜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一小口。萧珏紧绷的肩线这才松弛了些许。他拿出披风，仔细为重曜系好，又将边角拢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这才在重曜身侧坐下。

挨得很近。

原本冻得瑟缩的弟子们忽觉周遭侵骨的冷意消散，暖意悄然回归，身体不禁舒展。一抬头，只见四周已筑起一道结界。

众人心下了然，纷纷移开视线，舒舒服服地裹紧衣袍，安然睡去。

结界内火堆噼啪作响，远处的风呼啸着掠过沙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