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佛间站在千手族地核心那座巨大、坚固如堡垒的议事厅里,窗外是战后族地的喧嚣——伤者的呻吟、忍具修补的叮当声、忍兽低沉的嘶鸣交织在一起,但他置若罔闻。面前的情报忍者千手拓真快速汇报:
“目标:银发红眸武士,女性,善使野太刀,实力达到族内精英忍者。战场上出现在羽衣右翼,任务是阻截您,战后向西南密林撤离,目前下落不明。”
佛间背对拓真,宽阔的肩膀挡住光线,按在石窗台上的手骨节发白。
“目测范围?”男人的声音沉闷,压抑着焦躁。
“火之国西南边境。山林城镇交错,靠近大型地下换金所。目标很缺钱,这是我们调查的突破口。”拓真语速更快。
佛间猛地转身,赤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衬得他脸膛更阴沉。眼中不再是战意,而是某种更深沉、执拗、近乎疯狂的火焰。“缺钱?那就把西南所有换金所翻一遍!悬赏加码!提供准确消息者,千手一族可以满足他一个不过分的要求!钱、忍术、庇护,任选!”声音在厅内嗡嗡回响,带着不由分说的命令。
拓真躬身:“是!”身影融入阴影消失。
等待的日子如同煎熬的岩浆,灼烧佛间的神经。处理族务,安抚伤亡,应对潜在威胁……但但无论他身处何地,处理何事,那双溪边阳光下燃烧着羞愤倔强的赤红眼眸,那流淌着冷冽月华的银发,总是不期然地撞入脑海。
那画面比任何幻术都更顽固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溪水清冽,林风微凉,她跌倒在地,头盔面具尽去,银发如瀑倾泻,红眸惊惶圆睁,樱唇微启,脸颊因羞怒而染上动人的红晕……那一刻心脏被无形巨手攥紧、又被投入滚烫岩浆的窒息感与灼痛感,再次席卷全身。
“佛祖在上……”他无数次默念,经文内容却是那蛮横的誓言——“我非要娶她为妻不可!”
执念发酵膨胀,他变得沉默暴躁,令人避之不及。白天,他会在训练场疯狂地锤炼体术,巨刃劈砍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尖啸,汗水如雨般洒落,仿佛要将无处发泄的焦灼与渴望统统通过力量宣泄出去。
夜晚则更难熬,赤红的重甲卸下,露出青年伤痕累累却依旧强壮如铁的躯体,他躺在坚硬的榻榻米上,眼前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那张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孔。辗转反侧,如同困兽。
第七天黄昏,血红的夕阳染遍瞭望塔。千手佛间独自站在塔顶,眺望西南暮色山峦。
拓真无声出现在他身后:“佛间大人。”
佛间没有回头,宽厚的背脊肌肉却瞬间绷紧:“说。”
“找到了。西南边境,风早镇。目标名——旗木由香里(Hatake Yukari)。”
“旗木……”佛间缓缓咀嚼着这个姓氏,眉头微蹙。一个在记忆角落里蒙尘的名字,属于武士阶层,曾经显赫,却在这几年急速滑落,几乎被忍者的时代浪潮彻底淹没。
“是。她已脱离本家,带着幼弟旗木和树,在风早镇边缘租住。生活清贫,靠地下换金所各种任务维生——包括护送、讨债、战争雇佣等等。羽衣那次任务,报酬极高,她接了。”拓真语速平稳。
佛间猛地转身,夕阳照亮他眼中爆发的、近乎实质的狂喜光芒,阴霾一扫而空。“旗木……由香里……”他低声重复,音节滚烫。
“住处?”声音急切。
拓真报出地址:“……情报来自风早镇换金所老线人,旗木由香里特征明显,结算羽衣报酬时被注意到。确认无误。”
“好,好,好!”佛间连说三声,大手猛拍石垛口,发出闷响。他仰着头,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流直冲头顶。
他不再看拓真,高大身影带风,直接从塔顶跃下!沉重落地的一瞬,震得大地微颤。男人毫不停留,朝着族地苗圃狂奔而去!
找到她!
向她宣告!
娶她!
……
火之国西南边境,贫瘠山坳背风处。几间低矮土坯房挤在一起,墙壁糊着干草黄泥,烟囱冒出呛人青烟。
最边土屋,门板吱呀。旗木由香里疲惫推门,卸下那套让她苦不堪言的旧轻甲,甲叶落地哐当,叫她轻松得长吁一口气。束缚解除,饱满胸脯终于自由起伏,然而每一次呼吸却牵扯着肋背被铠甲摩擦挤压留下的瘀伤锐痛,让她蹙眉。
屋内昏暗,窗户糊着破油纸。墙角堆着农具柴火。弟弟旗木和树是个十三四岁的纤细少年,与姐姐有着一样的银发红眸,身形单薄如豆芽,正蹲在土灶前,小心点燃潮湿柴草。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瘦弱肩膀颤动。
“姐…你回来了?”和树抬头,灰扑扑小脸带着怯生生的担忧,红眸在昏暗中大而明亮,“没受伤吧?羽衣那边……”
“没事。”由香里打断,声音沙哑却平稳。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山泉,狠狠浇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水流顺着她尖俏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淌下,打湿了领口,勾勒出优美的锁骨线条。她甩甩湿漉漉的银发。
“报酬拿到了。”她走到灶台,将一个沉甸甸、沾着泥土和暗红污渍的布袋丢在案板上,砸出了“咚”的一声。“省着用,够撑一阵。”
和树看着袋子,却没去拿,小拳头攥紧发白。“姐…我们…非得接这种任务?太危险!那个羽衣长老…他看你的眼神……”
少年想起半个月前姐姐接下换金所赏金最高的任务后,姐弟俩去羽衣据点时,那负责发放任务、眼神浑浊的老家伙的目光。羽衣临时据点充斥着汗臭和血腥气,长老羽衣宗介坐在主位,肥胖身躯挤在椅子里,浑浊眼睛像黏腻的毒蛇,在由香里被不合身铠甲勉强包裹却依旧动人的身体曲线上肆意爬行。
“啧啧,旗木家的小美人儿,真是…名不虚传。”
他声音油腻,手指敲着桌案上的钱袋:“这活儿凶险,拖住千手佛间那疯子…钱,我们羽衣给得起。不过嘛……”
他拖长语调,目光更加露骨,“光靠钱,可买不到绝对的信任和…后续的好处。”他拿起钱袋,掂了掂,竟轻佻地朝由香里胸甲位置虚虚一抛,钱袋落在她脚边。“晚上来我帐里,我们‘详谈’细节?保证…让你满意。”
老头言语间的暗示和施舍感令人作呕。当时他站在姐姐身侧,气得浑身发抖,却被姐姐死死按住拔刀的手。
“任务,我接了。其他的不必了,任务一结束,我们就人货两清,羽衣大人。”
少女冷冷地回敬,随后便拉着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现在,这个骄傲的少女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柄狭长古朴野太刀。她伸手,指尖带着虔诚的温柔,轻抚冰冷刀鞘。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倚仗和骄傲。
“和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出鞘般的硬度。“记住,我们是旗木家的武士。刀在人在,刀亡人亡。我们的脊梁,宁折不弯。”她微微侧头,红眸看向弟弟,里面没有委屈,只有燃烧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三个月前,旗木本家昏暗和室,弥漫着腐朽的熏香与绝望气息。长兄旗木慎一郎跪坐主位,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浑浊,厉声呵斥着跪坐在下位的少女道:
“由香里!藤原大人乃炎原重臣,他能看中你是你的福气!虽是侧室,但只要你抓住他的心,吹吹枕边风,旗木就有望重获封地!武士荣耀能当饭吃吗?能换地位吗?!”
“大哥!”由香里猛地抬头,银发拂过因愤怒泛红的脸颊,红眸如淬火琉璃,“家族荣耀,不是靠出卖姐妹的身体换取!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也会感到羞耻的!”
“羞耻?现在被叫‘破落户’就不羞了?!”慎一郎声音尖利,“家族养你这么大,该回报了!你要看旗木湮灭,祖宗牌位蒙尘吗?!”
“回报?”由香里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她的目光扫过和室角落,那里蜷缩着年幼的和树,瘦小的身体因为兄姐的争吵而微微颤抖。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又硬得像铁:
“父亲过世的那天我就发誓,我一定会复兴家族,用我手中的刀,堂堂正正地砍出一条路!”她不再看兄长羞怒扭曲的脸,决绝走向和树,牵起他冰凉小手。“和树,咱们走。”
“由香里!你敢!我告诉你,出了这门,就再非旗木家人了!你和和树的资源,你们的生计,休想再得到半分!”
回应他的是木门重重合上的巨响,和由香里夜色中挺直如出鞘利刃的背影。还有和树回头时,那双大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恐惧与依赖的泪光。
冰冷山风将由香里拉回现实。灶火艰难燃起,昏黄火光映着她侧脸,墙上投下巨大沉默影子。她看着和树小心解开布袋数银钱干粮,少年单薄的背影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