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听闻令嫒年幼,值此多事之秋,恐受惊扰。她终究是文无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吾心常念。若泉奈君忧心其安危,可将其送至猿飞族地。吾以猿飞族长之名起誓,必视如己出,珍重庇护,令其平安长大成人,慰吾妹在天之灵……”
妹妹的遗孤。
泉奈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凝固了。眼前仿佛浮现出妻子温柔而模糊的笑容,又迅速被病榻前苍白无力的告别所取代。
还有,他们唯一的女儿文乃。那个才两岁,总是跌跌撞撞扑向自己、声音软糯的小小身影,在脑海里清晰了一瞬。
意料之中。
从决定向猿飞佐助发出那封求援信开始,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战国乱世,家族利益高于一切,情分在刀锋与生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佐助能提出接收他的女儿,已经是看在那早逝的妹妹份上,所能给予的最大、也是最后的温情了。
他没有失望。或者说,那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信的期望,早已在漫长的煎熬和身体的剧痛中磨损殆尽。此刻,只有一片沉重的、冰冷的、尘埃落定后的麻木。
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微弱而悠长,仿佛带走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活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他闭上眼睛,卷轴从无力的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被褥上,像一个注定的句点。
寂静在斗室里蔓延,只有他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
突然,一个细细软软、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纸门,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爹爹大人……呜呜,我要爹爹……”
那声音如此稚嫩,如此清晰,带着幼儿特有的依赖和懵懂的无措,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瞬间击碎了泉奈用麻木筑起的冰冷壁垒。
纸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更大的缝隙,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抱着襁褓的身影。是照顾文乃的保姆,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无奈。她怀里的小小身影正不安地扭动着,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泉奈大人……”保姆目光躲闪,几乎不敢看榻上的人,“实在是对不住……文乃小姐她……她一直哭闹,怎么哄都不行,就是要找您……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抱着孩子,进退维谷,既怕打扰泉奈养伤,又无法安抚怀中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
泉奈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开口让保姆把孩子抱走,他这副残躯,这满屋的衰败和绝望气息,怎能吓到他小小的女儿?但话未出口,那软糯又带着哭腔的呼唤已经清晰地传来:
“爹爹……爹爹大人,我要找爹爹……”
这呼唤比任何刀剑都更直接地刺穿了他强筑的心防。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抱过来吧。”
保姆如蒙大赦,又带着无限惶恐,连忙抱着文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医忍的示意下,将小小的女孩放在了泉奈榻边厚实的坐垫上。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似乎让文乃的哭声停顿了一下,她睁着被泪水洗过、显得格外黑亮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躺在被褥里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缠满可怕白色布带的父亲。
两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重伤”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最喜欢的爹爹大人躺在这里,看起来很不一样,很陌生,也很……让她害怕。她伸出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怯生生地想去碰碰泉奈搁在被子外、同样苍白无力的手指。
“爹爹大人……”她又唤了一声,这次哭声小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痛痛吗?”
泉奈的目光落在女儿稚嫩的小脸上。那眉眼依稀有着她母亲的轮廓,此刻被泪水浸湿,显得无比脆弱又纯净。她小小的身体因为刚才的哭泣还在一抽一抽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看着她,猿飞佐助信上那句“妹妹的遗孤”瞬间有了无比沉重的分量,而自己刚刚在心中做下的那个冰冷的决定——将她送离自己身边,送到一个相对安全却再无父亲庇护的地方——此刻更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他的内脏。
“文乃。”泉奈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音节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一个在惨白面容上显得异常脆弱和勉强的弧度。
“爹爹不痛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面对女儿澄澈的眼睛,他只能这样说。
文乃似乎被父亲的笑容安抚了一些,她往前爬了一小步,更靠近了一些,小脸上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她伸出小手,这次轻轻碰了碰泉奈冰冷的手指,然后用一种小大人般、带着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口吻说道:
“爹爹大人,你要好好、休息。”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模仿着平时听到大人说的话,“休息……病病就会好了!”
天真无邪的话语:只要休息,病就会好。这简单的话语却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穿了泉奈所有伪装的坚强和麻木。
休息?他的“病”是千手扉间斩断的未来,是永远无法愈合的经络,是破碎的忍者生涯,是拖累兄长和族人的沉重枷锁……哪里是休息就能好的?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几乎要汹涌而出的哽咽压下去。他看着女儿充满希冀的、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此刻狼狈而绝望的影子。他不能让她看到眼泪,不能让她感受到这份沉入骨髓的绝望。
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勉强的笑容维持住,甚至试图让它看起来更“轻松”一些。他微微动了动被女儿触碰的手指,仿佛一个无力的回应,然后用尽所有意志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柔和、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哄劝的意味:
“好……”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爹爹听文乃的。爹爹……好好休息。”
“爹爹什么都听文乃的。”
文乃听到父亲的承诺,小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痕的笑容,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缕微光。她满足地又靠近了一点,小小的身体依偎在父亲冰冷的臂弯旁,似乎这样就能给予父亲力量。
保姆和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保姆悄悄抹了抹眼角,明则默默地将头转向一边,不忍再看泉奈那强撑笑容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浓重的药味和父亲身上陌生的虚弱感终究抵不过哭闹后的疲惫,加上泉奈刻意放缓的低语,小小的文乃眼皮渐渐沉重,依偎着父亲,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保姆见状,立刻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文乃抱了起来,对着泉奈深深一躬,眼中带着怜悯与无奈,无声地退了出去。
随着纸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女儿微弱的气息,斗室里再次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泉奈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那短暂而虚幻的温暖瞬间消散,留下更深重的冰冷与死寂。
泉奈闭着眼,意识却在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剧痛中沉浮。女儿那张酷似亡妻的小脸,还有那声软糯的“爹爹大人”,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底尘封的、最痛楚的回忆匣子。
黑姬。
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文乃的五官,尤其是那倔强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神态,简直和黑姬幼时一模一样。连这声口齿不清的“爹爹大人(Toto sama)”……
当年,小小的黑姬刚学说话时,也是这般,总把“父亲大人(Too sama)”叫成“爹爹大人(Toto sama)”,奶声奶气,惹人怜爱。后来……黑姬和他们的母亲一样,身体一直不好,总是生病。父亲忧心如焚,最终不得不忍痛将她送到远方姨母主持的神社静养,隐姓埋名,期盼清净的环境和神明的庇佑能让她健康成长。
谁曾想,那座本该是庇护所的火原神社,却成了她命运的转折点。在那里,她遇到了那个不该遇到的人。
千手、扉间——
禁忌的恋情如同藤蔓,在家族的世仇夹缝中悄然滋生。当这隐秘被他知晓,掀起了滔天巨浪。泉奈当时正值盛年,手段强硬,是族里说一不二的实权派。他震怒无比,不顾妹妹的哀求和痛苦,强行将她从神社接回,并以最快的速度,将她许配给了自己忠诚可靠的部下——宇智波火策。他想用一场新的婚姻,彻底斩断那段孽缘,将妹妹拉回“正道”。
然而……
黑姬的心,早已放满了那个银发的千手敌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她像一朵失去水分的花,迅速枯萎下去。婚后不久,她生下了火策的孩子,一个男孩,取名镜。但生产耗尽了本就孱弱的她最后的心力。在镜尚在襁褓中时,黑姬便郁郁而终,香消玉殒。
“爹爹大人……”文乃软糯的呼唤仿佛还在耳边,与记忆中黑姬幼时的呼唤重叠在一起。
泉奈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翻涌的悔恨和冰冷的戾气。胸腔里压抑的剧痛仿佛化作了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
早知今日!
早知千手扉间会毁掉他的一切!早知他会落得如此废人境地,连女儿都不得不考虑送走以求庇护!早知宇智波会战败……当年就不该那么强硬地拆散他们!
一个无比阴鸷、充满血腥气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当年就该同意!同意那场婚事!然后……趁着婚事麻痹千手一族,在婚礼之上,或者洞房花烛夜,先下手为强,杀了千手扉间!
杀了那个毁了他妹妹一生、如今又毁了他的仇敌!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快意,而是更深的刺痛和无力。一切都太迟了。妹妹早已化为一抔黄土,留下同样年幼失母的镜,而他自己,也成了一个连查克拉都无法凝聚的废人,复仇?痴人说梦!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但这一次,绝望的深处,却燃起了一点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能坐以待毙。为了文乃,也为了镜,更是为了宇智波一族……
泉奈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挣扎着,用尽力气侧过头,朝着门外,用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声音,低声呼唤道:
“明。”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男人立刻回应他:“泉奈大人。”
泉奈的目光死死盯着男人,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命令道:
“帮我把哥哥喊过来……我有话要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