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嗯,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了?”
“我之前...就是遇见你前两个月,我发生了一场意外”秦域慢慢张开了口,说:“...醒来后...我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秦域径自略过了这一部分,然后把这段时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简短的倾诉了出来。交浅言深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岩羊说这些。也许是今晚的气氛太适合谈心,又或许是岩羊这个人身上本身就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和力,再或许...
“我其实很不想留在这里,”他用很淡地声音说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说:“也不想照顾他们,但我没有办法...”
命运就像一只无情的大手,不由他选的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即使那便不是他想走的路。
“我一直很想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但...”
现实的枷锁却让他动弹不得。每当他试图挣脱,总会有更多的责任与义务像潮水般涌来,将他紧紧束缚。
岩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在你看来,我这种想要抛弃原生家庭的人是不是挺无耻的?”秦域自嘲地笑了笑,“你一定会这样想吧?”
岩羊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我不会。”语气坚定。
秦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岩羊会这样说。他原本以为岩羊会像其他人一样,认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死了的人死了就死了,但活着的人...各有各的难处,你、你嫂子、你大姐…可你并不欠他们什么。”岩羊说,“人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从来不是一种错。”
火堆噼啪作响,两人陷入了舒适的沉默。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银河如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秦域笑着打破沉默,“感觉你好像很……”
“好像什么?”
秦域歪着头想了一下,最终说出了一个很适合的词。
“自由?”
是的,他能在岩羊身上看见他最渴望的自由,还有那旺盛的生命力,仿佛无论遇上什么挫折,他都能骂骂咧咧地应付过去。
“谁说的?”岩羊挑眉,得意道,“那是因为你没看见我的抗争过程!”
“比如?”
“比如……”岩羊想了一下,然后从火堆里拨弄出一根比拇指还粗的小木柴,对秦域道:“这么大的鞭子……因为我玩摩托车这事,被我爸用家法抽断了三条,算吗?”
秦域:“……夸张。”
岩羊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爱信不信。”
秦域像哄孩子般回应道:“我信我信。”
不过,经过他这么一打岔,秦域心中那点微妙的沉闷竟也随之消散,于是他对岩羊的事情产生了好奇。
“你家里人为什么不喜欢你玩摩托车,是因为觉得不安全吗?”秦域好奇地问道。
“一部分吧,我妈和我奶奶应该是怕这个,但我爸...”岩羊稍作停顿,“他纯粹是觉得我玩车给他丢脸!”
秦域:“......”
这语气...看来父子俩之间的矛盾挺深。
“算了,不提我爸这个法西斯了。”岩羊语气嫌弃,转而问秦域,“对了,你刚刚说你醒来之后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额...”秦域没想到他话题转变的这么一快,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嗯嗯啊啊点点头,说:“是啊。”
“那我问你,”岩羊语气默然低了几分,“就没多点什么?”
秦域一脸茫然,:“什么多点什么?”
“记忆啊。”岩羊说,“我之前看过一篇报道,有一个人好像是国外还是哪儿的吧,总之他也是像你一样出了一场意外,醒来之后就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天才,各方面能力都突飞猛进,医生检查之后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最后医学生上只能归结于那场意外让他大脑开发了百分之二十。但也有传闻,他是被一个科学家借尸还魂了。”
秦域:“...”
“你说你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岩羊边说边摸着下巴一个劲儿打量秦域,直盯得秦域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应急毯瑟瑟发抖。
“这么一想其实你身上疑点很多哎。”他继续道:“你看啊,我第一次见你,你还是非主流爆炸头,现在摇身一变居然成了一个寸头男大!这前后审美差距也太大了吧!还有啊,你口音也不对,这我早说过了吧?哪怕是当地人说普通话也没你这么标准的。反倒是你的地方话讲的奇奇怪怪的。”
秦域:“...”
别说了,快真相了。
“还有还有。”岩羊却还没说完,又道:“最最可疑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嘛?”
他看着秦域。
秦域摇头。
“你刚才说他们以前都觉得你很坏,可我觉得你还行啊。”岩羊说,“虽然你这个人吧,又贪财又爱给我找麻烦。但你看,你才十九岁,每天却要做那么多事,家里家外,还要照顾一个一岁多一点儿的孩子,反正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或许他们说的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你呢?”
秦域楞住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还是有人第一次跟他说这种话。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秦域内心某个紧锁的匣子。那里面藏着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积攒了两世的自卑、委屈、迷茫,以及深埋的、对一丝认可的渴望。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这句话太简单,太平常,可落在秦域此刻的心湖里,却重如千钧,激起了滔天巨浪。他拼尽全力去扛起的生活重担,在别人眼中是理所应当,甚至是他“赎罪”的方式,从未被看作是一种“能力”,更谈不上“厉害”。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都是些小生意,买咸菜,送菜,琐碎又辛苦不说,还只能赚个跑腿钱。可他又什么办法?谁不想有份体面的工作,或是干一些挣大钱的买卖。但他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身后没有任何依仗,没有任何人会来给他兜底,所以他不管踏出哪一步,都需要三思再三思。
可岩羊却这么说了,说得那么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赞赏,仿佛在评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秦域眼眶有些发酸,喉头也微微发紧,篝火的光芒在他骤然睁大的眼眸里跳跃,却照不亮他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暖流同时席卷了他,冲刷着他一直以来用冷漠和戒备筑起的堤坝。
他怔怔地看着岩羊。跳跃的火光勾勒着岩羊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点戏谑和张扬的脸上,此刻只有坦诚和一点点对他发愣的不解。
这个人...内心强大、自由、像山野间的风,不受束缚。可他不仅没有轻视深陷泥沼的自己,反而看到了自己笨拙挣扎下的那点微光。
在这一秒,万籁俱寂,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轻响和胸腔里越来越失控的心跳声。
砰咚——砰咚——
那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生平第一次。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它来得太快太猛烈,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不是感激,不是惺惺相惜,那是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独占、更加令人心慌意乱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岩羊身上跃动的火光太过耀眼,让他几乎无法直视,却又贪婪地想要看得更清楚。那具强健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那副洒脱不羁的灵魂,那句直白却撼动他心扉的话语……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个清晰得令他颤抖的认知。
完了。
秦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好像……又一次对这个人心动了。
就在这一秒。
岩羊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傻了啊?夸你一句就找不着北了?”
秦域像生怕被他窥见自己眼底的波动,猛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低哑得几乎被火声淹没:“……没有。”
他怕再多看一秒,汹涌的情绪就会彻底出卖他。
他慌乱地抓起旁边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火星簌簌飞起,像极了他此刻无法安放的心绪。指尖甚至在微微发颤。
原来心动从来不需要精心准备的场景和漫长的铺垫。它只需要一个瞬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一个正好落入心缝里的人。
世界仿佛骤然褪色,只剩下篝火旁这一小片天地,和天地中央那个让他心跳失序的人。
岩羊见他低头不语,只当他是害羞了,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追问,他抖了抖被火烤得差不多的衣服,“我的快干了,你呢。”
“也差不多了。”秦域回答。
“那走吧。”岩羊碎碎念,“蚊子好多...”
“嗯。”秦域不动声色的应着,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回程路上,身体的寒冷早已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燃烧起来的烫。耳边是岩羊偶尔哼起的不成调的小曲,鼻尖是燃烧的松木味混杂着身旁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河水与尘土的气息。
秦域偷偷地、极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岩羊的侧脸。
月光清冷,映得这人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心底那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念头,疯狂滋长,盘根错节,再也无法忽略。
在这个荒芜的河滩,狼狈不堪的夜晚,因为一句“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来得突兀,却又仿佛理所当然。
秦域终于明白,有些情愫不需要循序渐进,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撕开你理智的伪装,堂而皇之地闯入你的心里,占据每一个角落。